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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容也飲了半口。
慕朝游非但沒把匏瓜交還給侍者,反倒在王道容與侍者驚訝的視線下,將瓢倒轉,把自己那杯遞到王道容面前。
“我家鄉有個習俗,合巹酒要男女先飲半口,再換飲半口。”她一口氣將王道容剩下的殘酒喝光。
她以為自己會緊張,會露怯,會優柔寡斷,瞻前顧后,但出乎意料的是,當合巹酒被端上來的剎那,慕朝游就仿佛被一個陌生的她給附身了。
做這一系列動作時,她什么也沒想,肢體仿佛與思想被切割成了兩個毫不相干的個體。
王道容靜靜注視著她,莞爾一笑,不疑有他地端起那半瓢毒酒一飲而盡,“朝游家鄉習俗倒是親昵有趣。”
目睹王道容將那半瓢毒酒飲空,慕朝游藏在袖口下的指尖這才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汗水濕透了脊背。
從這一刻起,她才真正沒有了回頭路。
毒藥的發作不會這么快,這不是什么見血封喉的劇毒,不過會令人肢體無力,視野發黑,難以集中精神注意而已。
三飯三酳禮畢,王道容去東房更衣,慕朝游在侍者的幫助下在室內脫下禮服。
不知何故,她等了半天,王道容卻遲遲不至。
慕朝游一顆心直如同踩在條鋼絲上,晃晃悠悠,始終不能安寧。
她方才在室內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殺王道容,可如今毒也下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卻又忍不住想。她與王道容之間何至于此呢?當真只能走到這不能挽回的地步嗎?
王羨待她以真心,她已經害得這父子二人形同陌路,難道還要再殺他這唯一的兒子嗎?說一千道一萬,王羨心底仍然念著,愛著這個兒子的。
王羨從未曾辜負過她,她若殺了王道容,又如何對得起王羨?
或許她沒必要殺他,王道容不肯放手,將她強留在身邊,她難道不能反其道而行,剝奪他的行動能力,打斷他的手腳,將他囚禁在自己身邊嗎?
這樣他既不能作惡,也不能控制她與阿砥。
慕朝游閉上眼。她也知道,自己東想西想,都是瞎想。王道容活著對她而言就是最大的變數,最大的威脅。
王道容沒來,她一個人等得心神不寧,索性站起身走到室外去透氣。
主人家成親,府邸張燈結彩,院中仆役侍婢也都個個喜氣洋洋,難得放松躲懶,聚在一起說話閑聊。
不遠處,一伙侍婢正唏噓地說起什么,隱約聽到“小嬋”兩個字,小嬋走后,她甚為掛念,忍不住走近了兩步。
只聽到其中一個侍婢驚訝問:“真的?!”
“哪里還有假!”另一個信誓旦旦說,“這可是我哥親眼所見,他在驛站里當工,誰也比不上他消息靈通。”
另有人嘆氣說:“唉呀,這可如何跟娘子交代。”
“什么時候交代也不能這個時候交代,今天可是娘子與郎君的大喜日子,這事不論如何也得瞞下來,娘子知道定要傷心的,何苦找這個晦氣!”
眾人都點頭。
又嘆息說:“小嬋也是命苦……好端端地怎么出城就碰到了鬼物。”
“誒不是說沒瞧見尸首嗎?會不會,已經逃出去了?”
“哪能呢!小嬋與她表兄手無寸鐵,往哪里逃?逃得過這些見血就發狂的死人?依我看,沒有尸首那叫尸骨無存,比有尸首還可怕呢!”
慕朝游原地聽得腦子里“嗡”地一聲,幾近昏厥。
她們在說什么……?小嬋出事了?好端端地怎么會遇到鬼物?她臨行前不是送給她護身符箓了嗎?
按理來說,對付尋常鬼物應該不成問題。除非他們遇到的鬼物并不普通……想清楚了這一點,慕朝游大腦一片空白,渾身顫抖,后知后覺間,一陣滔天的怒火與恨意同時翻涌上來。
她沒有聲張,也沒有沖上前質問。在這一刻,她心底殘余的最后一點感情也終于粉碎殆盡了。她將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仿佛要將這些憤怒寸寸嚼碎了,吞進肚子里,化為自己行動的養料。
她強作平靜地回到屋里,在榻上坐下,等待著王道容回返。
少頃,王道容終于姍姍來遲,一去小半個時辰,回來時他只穿一襲白色單衣,烏發柔披著,紅唇貝齒,天姿靈秀,望之渾如姑射仙人。
慕朝游見他發根微潮,就知道他已經去沐浴過。
她不受控制地盯著他看了半晌,才合上眼,努力壓抑住眼底仇恨的光芒。
王道容被發跣足走過來,渾身上下還帶著水汽的微潮。
他在她身邊站定,卻沒著急動作,只靜靜地,從上到下,從頭到腳,又打量了她好一會兒。
少頃,才微微一笑,在她身邊坐下,抬手替她解鬢間發纓。一雙烏眸艷麗得令人心驚。
曾經的她有多癡迷于他這幅好容色,如今再看他這張臉便有多恨,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劃破他虛偽的臉,將他大卸八塊,碎尸萬段。
可現在還不行,她還必須低垂著頭,很努力地強作平靜,忍耐他伸手在自己發間動作。指尖幾乎在掌心掐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子。
他袖口淡淡的蘭草芬芳近在鼻息,慕朝游不禁有一剎的恍惚,仿佛聞到了淡淡的血腥氣。
解纓之后,這場昏禮才算徹底告一段落。
王道容也沒將發纓交給侍者,索性將發纓往他自己手腕上纏了幾圈,隨后騰出手來替她揉了揉太陽穴。
“操勞這半天。”王道容輕聲說,“辛苦你了。朝游。累不累?”
要動手嗎?
是現在嗎?
心臟不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著,兩人離得太近,生怕王道容覺察出蹊蹺來,慕朝游深吸一口氣,竭力平淡地說:“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