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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容氣息倏地安靜下來:“誠然,容的確曾允諾過。”
慕朝游問:“那你會放我離開嗎?”
王道容緘默不語,隔了一會兒,才抬起眼,“依照容的本心自然是不愿見朝游你離開,但若你真想走——”
“我會放你離開。”
這倒讓慕朝游吃了一驚,“我以為,你會強留下我呢。”
王道容搖搖頭:“若你高興,我便高興。若你高興,容……難過一些也無妨。”
可當真如此嗎?慕朝游又看了王道容一眼,他吐息平穩,烏黑的眼神赤誠純稚,但前科累累,慕朝游并不是很相信他。
也罷,她早知他本性。真如他親口說的,若能裝一輩子,如何算不得真?
軍情緊急,慕朝游也沒時間刨根問底,兩個人只來得及匆匆閑話這兩句。倒是王道容臨行前,終是未能克制。他本來要走,又按捺不住,一個轉身用力將她摟入懷中。
“朝游,和阿砥留下等我。有什么打算等容回來再詳談也不遲——”王道容神情復雜輕撫她頰側,半是懇求,半是誘哄地低聲說,“好么?”
這個點慕砥已經睡下了,怕孩子擔心難過父親的離開,慕朝游跟王道容都默契地沒驚動女兒。
王道容抱她很緊,烏黑的眼瞳水潤,含了幾分懇求之色。慕朝游聽他又提起女兒,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
對此,她仍是一個避重就輕的曖昧回答,“再說罷,若你能平安回來。”
“平安”這兩個字頗有些講究。王道容心思敏慧,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細細將這兩個字在心中咀嚼半晌,唇角忍不住彎起一個淡淡的歡欣的弧度,“嗯。我會平安。等我。”
王道容這一走,半個月渺無音訊。慕朝游跟慕砥被托付給他那位會稽內史的伯父照顧。
這數月以來,軍中,乃至三吳等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位冰雪一般的王六郎早年間有個愛妾,后因不明原因流離失散,久別重逢,失而復得,王道容對這位神秘的愛妾體貼入微,呵護備至。這消息若是傳回建康,不知又有多少女兒家心碎。
也不知道王道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法門,當初為避人耳目慕朝游改名姓李,他竟真的給她安排了個沒落的李姓士族身份。
他那位時任會稽內史的族叔雖不贊同王道容對一個“三流士族女子”的癡迷,但因王道容如今前途無量,今非昔比,他也不好多說什么。
侄子愛重,臨行前又特地托付,他待慕朝游與慕砥也算處處關照。
王道容這一走便走了兩三個月,隨后,建康傳來消息皇帝與司徒逃出石頭,不久,又傳出何展酒醉襲營,失足落馬,被人亂□□死的消息。
何展死得太過倉促離奇,賊首一死,余下叛軍頓時陷入了群龍無首,六神無主的境地,原本一直僵持不下的戰局忽然迎來驚天大逆轉。
當消息傳到東邊的時候,慕朝游想破頭也想不通這位梟雄叛逆,到底是喝了多少,處于什么心態,發酒瘋撇開隨從,沖擊敵陣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想到一去不復返的王道容,又想到他那些鬼魅手段,慕朝游完全有理由懷疑何展之死或許跟他脫不了干系。
果不其然,何展剛死,王道容便先行從建康折返三吳。
慕朝游問及何展死因,王道容這才承認,他此去的確動用了些陰陽術數。
“你也知曉這些陰陽術數用在活人身上收效甚微,”許是經過了一番不為人知的惡戰,動用了些修為本元,王道容面色有些蒼白,仍耐心解釋給她說,“這些術數只能迷惑他的心智,何展之死,究其根本,還是他本性太過輕狂桀驁,只有匹夫之勇,而無大謀。”
年歲漸長,慕朝游也越來越相信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
望著王道容近在咫尺的,蒼白秀美的容顏,慕朝游卻有些不合時宜地走神了半拍。
王道容不解揚睫:“朝游?”
那王道容呢,本性真的能夠改變嗎?這六年時間當真磨礪改變了他的性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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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展一死,余下的叛軍各自為戰,不過氣焰已盡,都是一盤散沙,不成氣候。何展之弟率殘軍逃亡吳興,隨后被王道容領兵殲滅。
到來年三月,何展之亂被徹底平息,南廷論功行賞。王道容因為在平叛中表現突出,助皇帝出逃石頭,有救駕之功,也被拔擢,原本他赴任東陽,便是皇帝當初在東邊為防備何展做下的安排,如今何展被滅,王道容不久也被調任回京。
當王道容問及慕朝游可愿隨他回京時,這一次慕朝游沒有拒絕。
慕砥雖說母親在哪里她便在哪里,但小孩子無有不向往繁華的大城市的,能去往京城,她期盼激動得幾乎一夜沒睡。
體諒孩子難得出趟遠門,王道容特命車隊放慢了行程,三四月份,青山如黛,川河如鏡,正是草長鶯飛的好時間,幾天的路程一家人走走停停,走了足有小半個月才到建康。
哪知道剛進城門,眼前的景象竟與慕朝游印象中的建康天差地別。原本繁華的京城在何展之亂中被焚毀一空,臺城宮闕盡為灰燼,處處斷壁殘垣,令人觸目驚心。
王道容見妻女失落,臉上微露歉疚之意,解釋說,“抱歉,是容之前忘記提及。”
他扭過臉,撩起簾子,望著窗外街景,淡淡說:“亂軍當日直入建康,因風縱火,臺省及諸營寺署俱被燒沒,凡被凌辱的士女不計其數。亂平之后朝廷本想遷都,最終在司徒堅持下作罷。”
慕砥聽得入了神,感同身受地望著街邊百姓說:“貴人們跑了還能回來,房子沒了還能再建,普通老百姓房子被燒了,一輩子的基業也毀于一旦了,這可怎么辦。”
阿砥心軟,正義感又強,慕朝游心里寬慰,安慰她說:“總好過沒了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建康好歹是京城。只要活著,總能找到出路的。”
相較于那仍滯留在胡人治下的數萬百姓,能追隨南廷渡江而來的百姓甚至可以算幸運了。
昔日王家的王邸在戰火中當然也不能幸存,王道容另置了個新宅院,當然比不上舊的那個,但一家三口住也算綽綽有余。
王羨跟王道容離了心,早已不跟他同住。但他到底心軟,又真不能坐視旁人攻擊王道容不孝,索性搬到會稽鄉下隱居去了,這幾年以來王羨不問世事,倒是跟鄉下的老農們相處甚諧,當初何展亂起,還帶著部曲義軍救下了不少鄉鄰百姓,在當地很有賢名。
王道容倒也沒沒避忌王羨,將王羨的近況如實跟她說了。
不見也好。慕朝游略微松了口氣,她自以為大多時候行事都問心無愧,唯獨對不起王羨。他如今歸隱田園,過得省心,何必再給他找不痛快。
慕朝游收斂了心思,便專心打量起眼前這間宅院來,院子里的青磚剛被水洗過,水漬還沒干透,濕漉漉得干凈又清爽,東廂一排排養著荷花大缸,屋后栽種著松竹,窗邊芭蕉,階下蘭草,庭院里又兼種了橘,桂。新宅遠說不上富麗,但勝在雅致。
正在這時,她耳畔忽然響起個清脆的嗓音,有點耳熟。
“娘子!”那嗓音含著數不盡的激動,慶幸,一道身影飛快地從屋里沖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