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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容被雨淋濕過,唇淡眉淡,唯獨一雙點漆的眼里翻涌著薤青。
“父親。”他雪白的腳掌下仍舊不斷有鮮血流出。
王羨眼睫一動,低頭踩到濕漉漉的一灘血。
這一點傷勢對如今的王道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他清楚地認識到今夜他的腳正踩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
回首前塵,他每一步走得都十分克制,玄禮兼綜,清靜寡欲,淡靜有禮,是人人口中原本雅人深致的君子。而如今的他,倒像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是鬼,是魔,面目全非總歸不像個人。
從殺人再到退婚,再到提劍冒天下大不韙與父親自相殘殺,他清醒地,一步步墜入深淵,明日之后,別人會如何看待他?他曾苦苦經營維系的一切會不會一朝崩碎成夢幻泡影。
他都已經不太在乎了。
此時此地,今夜他只要一個人。
王道容眉眼蒼白,唇瓣落了雨水,一張口便仿佛透著夜雨的寒冷,他提著劍淡淡反問說:“兒子與慕娘子,今日你選誰?”
第107章
今日王道容雖提劍而來, 但他的神志仍然很清明。他要與王羨爭奪慕朝游,對父親刀劍相對無疑是這世上最不智,不孝的畜生行徑。
這將會將他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所以他不會對王羨動手, 他另辟蹊徑地選擇用自己的性命來威脅他, 將自己置于那個被選擇的弱勢。
哪怕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墜入深淵,直到這個地步, 他仍然在算計,仍盡量留給自己一線可供轉圜的余地。
當然還有另一個更為重要的原因, 王羨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個性。
在王羨震驚的視線中,王道容平靜地將劍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兒與慕娘子,你選誰?”
王羨忍不住:“你瘋了?!”
王道容:“兒子的確是瘋了。”
王羨面色遽變, 一時間說不上話來。
王道容壓著濃長的眼睫,瞧他一眼, 面不改色地橫著劍又往自己脖頸進了一寸, 少年白玉般的脖頸登時滲出一道紅艷艷的血線來。
“兒子不孝, 沒出息, 愛慕慕娘子已久, 求父親成全。”
“若不能與心上人長相廝守, 兒子寧愿血濺在慕娘子腳下。”
王羨嚇得懵了,面色慘白如雪: “你快把劍放下!好好說話!”
王道容:“總歸這世上本無人愛我,與其茍活于世,倒不如盡早下到黃泉去尋母親去。父親不愛我,母親總是愛兒子的。”
“你在說什么渾話?!“這世上哪有當爹的不愛兒子的?!”” 王羨又驚又怒, 想上手奪劍, 卻見王道容心平氣靜的決絕模樣,又怕弄巧成拙, 驚動他真抹了脖子。
他與王道容雖父子緣淺,但他到底是這世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兒子……
王羨忍不住想到阿姊,想到王道容出生的時候,夫妻二人難言的喜悅。小小的一個粉團子,小鼻子大眼睛,從小就粉雕玉琢的,漂亮得不像話,他與阿姊每日愛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兩人都是初為人父母,對小小的兒子百般呵護,恨不能把心肝都掏出來。
眼前一晃,又成了阿姊形容枯槁地躺在病榻上,王羨握著她的手,不敢看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阿姊虛弱地柔柔微笑,笑著叫他別哭,說著說著,自己又掉下眼淚來,說她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鳳奴。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夫妻二人抱頭痛哭,哭了一會兒,她求他將鳳奴抱過來,再看一眼,再看一眼——便滿懷不舍地合了眼。
阿姊死后,王羨抱著懷里小小的軟綿綿的孩子,下定決心一定要用生命來守候他。他漸漸長大,從小他便不怎么笑,小小的人兒,冷冷淡淡,天生冷情。
王羨還以為是他從小便失了母親,是自己頭一回當爹,沒盡到當爹的責任,自己還懵懵懂懂的,哪里又拉扯得好他!他加倍地去學,去細心照料他。
再后來,他意識到他這是天生的惡,他傷心失望,罵也罵過,打也打過,他認了命,心想著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人性本惡,化性起偽,日后再慢慢糾正罷了。
也正因為他自覺虧欠良多,極少要求他,將王道容養得愈發無狀了,父子之間不像父子,倒像是兄弟。
王羨怔怔地瞧著王道容,少年容色冷清,決絕地橫劍相對。
他長大了,挺拔清俊,那冷清清的眉眼承自他的母親,他透過他,仿佛又看到了阿姊。
王羨渾身一震,恍若雷擊。他以為王道容不過是年少慕艾,哪里想到在他不知情的角落里,他對她的感情早已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
王羨一剎那間羞愧得幾乎抬不起頭來。他提心吊膽,嚇得心肝俱顫,望著王道容脖頸的血痕,一顆心仿佛也被人揉碎了,“你——”
“你快把劍放下,你要什么我都答應你!”王羨苦笑著動了動唇,眼里泛出晶瑩的淚花,艱難開口,“我不與你爭也不與你搶——但慕娘子是個活人……待她醒來,我叫她與你好好商量好不好?”
話一說出口的瞬間,王羨只覺得自己一顆心,在這一刻都要被撕裂成兩半了。
一邊是王道容,一邊是慕朝游。他又多心疼兒子,就有多喜歡慕朝游。他舍不得王道容,又如何能舍得下慕朝游。
這畢竟是他活了這三十多年,頭一次嘗到情愛的滋味,原來情是成日里的輾轉反側,是見到會笑,是不見到會想念,是怕她對自己無意的惶惶不可終日,是酸甜苦辣的人世百味。
他活了這么多年,吃過無數山珍海味,穿過無數錦衣貂裘,見過無數名山大川的盛景,可當胸腔里的心跳動得最劇烈的時候,當全身上下滿腔熱情柔情都往心臟匯聚時,他才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一邊是父子親情,一邊是個人私情。他若只顧著自己,那便妄為人父。他愿意遵守昔日對阿姊的承諾。他割舍不下對鳳奴的父子親情,他不愿見他痛,所以寧愿自己痛。
可是太痛了。
王羨想,怎么會這么痛呢?心痛得鮮血淋漓。就在他自覺不會再有什么比眼下更痛的時候,王道容烏眸靜沉沉的,又開了口。
輕描淡寫的兩句話,仿佛又往他心上插了兩刀。
“不瞞父親,兒子與慕娘子早在前歲便相識,當時兒子自中原南下返京,路上遇到慕娘子,遂結伴同行。愛慕已久。只因門第懸殊,不敢向父親吐露實情。”
“未曾想竟致使父親誤會,竟鬧到今日這個地步,只能說造化弄人,鑄成大錯。”
王羨渾身上下的血液仿佛被凍住,他呼吸間仿佛都冒著冷氣,僵硬地說:“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