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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羨心情很復雜,他竟隱約松口氣,有些卑鄙的慶幸,“鳳奴他平日里為人處事確實矜傲了點,是我將他寵壞了,他性子太傲,容易得罪人,日后還不知怎么辦呢。”
慕朝游方才違心夸他一句,實在忍不住夾帶私貨,明褒暗貶,踩了他一腳,“最怕是得罪人而不自知,但小郎君聰慧過人,恐怕心中自有分寸。”
王羨啞口無言,這不是說王道容明著得罪人么?
想到王道容這個性子,王羨倒真的有些頭痛起來,他平日里也沒個可傾訴的對象。如今見慕朝游對王道容當真似沒那個方面的意思,便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我只怕他性子太傲,眼里容不得人未免薄情。”
慕朝游認真地說,“無情無義有什么不好折騰別人總好過內耗自己。”
王羨不明白“內耗”具體是何意,卻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夏日光盛,草木瘋一般長,長得茂盛如蓋。
阿笪匆匆跟著王道容的腳步,小郎膝蓋的傷還沒好,這些時日不知何故,非但不留房中歇息,還總要到處溜達。他只得打起一百個精神跟著以備不時之需。
今日到了別業,郎主與小郎說了些過幾日打獵的事,便找了個理由走出去散心去了。
王道容靜坐了一會兒也站起身,叫上了阿笪出門。沒個目的,就繞著庭院走,還專挑著草木旺盛的地方走,扶著膝蓋走。
阿笪擔心有蛇,王道容卻置若罔聞。
將將轉過一個彎,眼前少年驀地脊背一僵,停下了腳步。
阿笪納悶,“郎君怎么不走了?”
王道容一言不發,常年清修令他的感官比常人敏銳數倍不止,正可悶不則聲地竊聽著不遠處那兩人的絮語。
其中一人是他的父親,另一人姑且可稱之為他的心上人。他的父親,與她的心上人,如今正在背后妄議他的長短是非。
“高高在上”,“無情無義”
他本不會為這樣的點評觸動,但或許是說話的人不同,莫名地,他仿佛被術法定在了原地,拔不開腳步。他烏黑的瞳仁紋絲不動,陽光也潑不進,冷眼瞧著他們親密地說著有關他的小話。
每一個字就像是細細的針尖,他喉口仿佛吞了一千根針下去,攪得他五臟六腑血肉模糊,鮮血淋漓,真切地感受到一陣隱痛。
第104章
王道容駐足靜靜聽了一會兒, 起先有幾分耿耿于懷,轉瞬又灑脫了。
他便就是這樣的人,慕朝游就算再不喜他又如何呢?
他略一思忖, 拿定了主意, 故意弄出了些動靜。
慕朝游與王羨雙雙回頭,只見王道容從那一叢木槿花叢步出, 他仍穿那件白色紗袍,發梢衣襟落了些綠葉紅花, 平淡地沖王羨見禮,“父親。”
背后說人被正主逮了個正著, 慕朝游吃了一驚,有點不自在。王道容近來愈發神出鬼沒。他到底是何時出現的?又到底聽去了多少?
不過這些話她就算當著王道容的面也會說, 甚至會說得更難聽。慕朝游這么一想就釋然了,甚至還能面不改色主動出言招呼說:“小郎君。”
王羨皺眉:“你怎么過來了?”
方才得知慕朝游對王道容并無他意之后, 王羨著實松了口氣。如今見王道容冷不丁地草木中鉆出來, 他雙眉又皺成了一團。
王道容不答反問, 一開口就嗆得很:“慕娘子是張娘子身邊侍婢, 父親成日與慕娘子廝混在一處, 難道不怕張娘子吃味嗎?”
王羨動了氣:“胡鬧!”
這小子這些時日日夜跟蹤, 暗中窺視著他,難道以為他不知道嗎?
“慕娘子心靈性慧,這些天里澹樓多虧有她照料,她助我良多,是良家女子, 不是你胡說八道可以冒犯的。”
王道容黝黑的眼烏沉沉的:“如此說來, 慕娘子豈非父親紅顏知己了?”
王羨斷然肯定下來:“不錯,慕娘子確與我有知交之情。我問你見父之執者, 如何?”
正巧慕朝游在場,王羨決意趁今日盡快把長幼尊卑的規矩立起來,免得這小子成天惦記著跟老子搶女人。
王道容靜靜瞧著王羨,他跟蹤他日久,哪里不知道他這個父親心里在盤算什么。
他仍裝作恭順模樣,誦著《曲禮》篇中的記述中:“見父之執,不謂之進,不敢進;不謂之退,不敢退;不問,不敢對。”
王羨道:“光會背沒用,要記在心里。還不快跟慕娘子道歉?”
王道容閉了嘴,竟當真能屈能伸地,向慕朝游躬身行了晚輩禮,“小子失禮,請娘子見諒。”
但慕朝游望過去的時候,正巧王道容抬起頭來,他姿態放得很低,腰背柔韌更勝于女子,但一雙烏黑的眼卻直勾勾地緊盯著她。
王羨也知道王道容這個性子,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面上過得去,且逼他低了頭服了軟。他再也不耐看到他,揮揮手將王道容趕走了。
王道容振袖又行一禮,這才默默退下。
被王道容這么一打岔,王羨談興頓失。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說多了也沒什么意思,倒顯得嘮叨。
王羨住了口,又想起一事來,“鳳奴自小就跟著許仙翁清修于各地名山大川,養出了個目下無塵的性子。但倒也學會了不少真東西。”
畢竟是他親生的,他不得不也幫著描補一二,“天文歷法,星象測算他也是無一不通,無一不曉的。他卜出往后兩日是個陰涼的好天氣。我們正打算過兩日進山游獵。你這幾日也可早做準備,隨我們同去。”
本來平常就沒什么娛樂活動,慕朝游自然一口應允。
游獵的消息很快便傳了下去,別業上上下下,從張懸月到侍婢仆役個個都飽含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