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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鬧已經漸次平息。
王羨誤食了五石散,方才以一介凡人之身勉力指揮眾人疏散撤退,已近乎耗空了他所有的精力。余下的應酬善后工作只能暫且交給王道容。
謝蘅跟隨在王道容身側,目睹他打著一盞燈籠,有條不紊地一一俯身行禮、道歉、安慰,神情甚恭,意態柔和。
這本來就是幾個吃醉了酒的糊涂蛋闖出來的禍事,此刻那幾個人滿面羞慚,扭過身以袖掩面,不論如何也不肯松手。
眾賓也非黑白不分之輩,更站起身回禮。
周泰嘆息:“這哪里是你的錯處!若無芳之你今日挺身而出,力降群魔又怎么會有我們這些老骨頭平安無恙!”
王道容不卑不亢,容色平靜,一揖到底:“明公太過客氣。此事出在我家中,便是寒舍未曾盡到護衛之責,令諸位大人受驚了。”
周泰安慰他兩句,又仿若記起一事來問,“對了,貴府有個女婢……也略通陰陽術數?”
王道容不動聲色地聽了,“明公是說阿酥?”
“對,正是她!方才鬧起來,多虧她一人一劍護我們性命!此等忠義的小娘子,定當好好嘉賞才是!”
王道容聞言只滿口答應,“小子記住了。明公今夜受驚,且好好歇息罷,余下諸事不妨等明日再說。”
待王道容走出客房,一直默默無語跟隨在側的謝蘅,方才開口問,“你知道了?”
他問的自然是剛剛周泰口中的慕朝游,與方才二人未競的話題。
王道容“嗯”了一聲,“原本只是猜測,而今——”
謝蘅:“而今?”
王道容駐足,淡淡說:“而今是確信。”
夜風吹動他掌心燭火微漾。少年烏發飛揚,眉眼認真清淡,但沒人敢懷疑他此刻言語中的份量,越輕描淡寫越見驚心動魄。
謝蘅也沒有懷疑。
他頓了半秒,抬起臉,迎上王道容冷淡刻毒的目光,“你猜得沒錯,我與慕娘子確已有夫妻之實。”
第100章
曾幾何時, 他與王道容竟然會走到這針鋒相對的地步?
夜風吹得謝蘅心上微冷,他與王道容是總角之交,想起這十多年親密無間的友情, 一時間如在夢中。
可要他此時主動讓步?那是萬萬不能的。
謝蘅神清目明, 既已開口,他便已經下定了今日在此同他決裂, 不死不休的決心。
王道容靜靜地、靜靜地瞧他。
有些東西,譬如這過往的情誼, 正在這靜默中飛快地流淌,瓦解。
迎上王道容漆黑雙眸, 謝蘅抬頭問,“怎么?你想在這里殺我不成?”
如果目光有實質的話, 謝蘅相信,自己在他的目光下已經被他殺盡了何止有千百次。
王道容久久地凝望著他, 烏眸里流轉淡淡的碧腥, 如墳前的螢火, 半晌, 他才移開視線, 淡哂說, “我不會殺你。”
“難道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枉顧總角之情的人嗎?”
謝蘅心平氣和,“我若真信你的鬼話,這數十年情誼才算白交往了。”
謝蘅自己心里也有些悵惘和不解,他與王道容、劉儉三人, 幼時曾經親密無間手拉著手一起吃飯玩耍, 長大之后也常駕車同游,抵足同眠, 長醉不醒。而今就要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嗎?
王道容見他不信,認真地說:“至少我不會現在殺你。她如今怨我恨我。我若再殺你,豈非將推向萬劫不復的末路?”
謝蘅忍不住說:“你也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
王道容想了想,仰望著天上的明月輕輕開口:“子若,你看這高天明月。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人為它神魂顛倒!明月美就美在可望而不可及。”
“子若。”王道容轉過身來,反問說,“你難道以為我會殺了你,讓你成為她心中的明月光嗎,屆時我恐怕連她腳下的雜草也不如。”
謝蘅輕聲:“那你甘愿這樣放過我?”
王道容面無表情撣了撣衣袖,淡哂說,“我不會殺你,并不代表我以后不會殺你。”
“若你有能耐,也盡可來殺我。”
“我們之中勢必要死一個人。只有真正活下來的人。”王道容倏地綻放一抹甜美無邪的笑顏,指著那月亮說,“才能得到明月的垂憐不是嗎?”
謝蘅沒有再說話。他體會到了王道容的決心,也感受到了自己心底淡淡的殺意。隔了好一會兒,他才徐徐地說出一個“好”字。
話出口的瞬間,謝蘅清楚地知道恐怕今夜之后便再沒有這樣好的月色了。只可惜明月無情,不知曉他們二人之間的暗潮洶涌、明爭暗斗,亦或者根本也不關心人世間的這點愛恨情仇。
明月上了東樓,將自己的清輝遍灑在澹樓上下。
慕朝游深吸一口氣,緩緩走進書齋的內室,哪怕已經下定了決心,她的心還是忍不住跳動得十分劇烈,她眼前發黑,口干舌燥,每往前走一步眼前都好像在打轉。
心臟好像不再是心臟,只是她胸膛里一個急于跳出來的怪物。
她強忍住內心的緊張,走到了榻前,望著榻上那一團的“東西”,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王郎君?”
觸手又濕又熱。
慕朝游愣了一下,又瞥了一眼榻上的人。王羨羞愧地閉著眼,將整個人都埋在了榻上,他喉口劇烈滾動,纖白的脖頸掙扎著、痙攣著,眼睫顫動得幾乎快滾出兩行熱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