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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王道容手筆之外,還能有誰?
望著面前這艷紅玲瓏的荔枝,慕朝游短暫地陷入了要不要倒掉的糾結之中。從小她爹媽就教育她浪費糧食,老天爺和老天奶會打雷來劈。
躊躇半晌,殘存在她骨子里的教育,終于還是占據了上風。跟什么過不去都別和食物過不去,王道容前腳送了張懸月,后腳送她,實在其心可誅。
只是這荔枝在她手上是個燙手山芋,也不能分給旁人。慕朝游只得抱著食盒走出了松云院,找了個無人的地方吃了。
她剛吃了兩個,忽聽到耳畔傳來一聲瑯瑯的輕笑。
她渾身一僵,轉過神來,見日光浮動,花木扶疏間,王道容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裳,烏發柔披,正執卷林間。
郁郁蔥蔥的花木遮掩住了他清瘦的姿形,他不動聲色潛藏林間不知已有多久。
慕朝游手上還捏著荔枝殼,被他逮了個正著,一張臉因為羞窘和惱怒一瞬間漲得通紅。
王道容不以為意,仿佛剛剛在笑的那個人不是他。
他如雪的目光審視她半秒,倏地一拂袖口,淡彎了薄紅的唇,幾分揶揄和挑逗,“嗯。朝游。不,或者現在改叫你阿酥?”
“看來,容這盒荔枝倒是送對了。”
他言辭多作弄,若是尋常人碰上這種事早就慪個要死。但慕朝游跟他糾纏多時,早已鍛煉出極其堅韌的心理素質,再說了,怕浪費糧食有什么可恥的?
她不假思索,反唇相譏,已神清目明,心如止水,“荔枝是好的,只是送荔枝的人我不喜歡。”
王道容淡淡:“若不喜歡倒了就是。”
慕朝游:“人可以棄之如敝履。但食物可以裹腹,可以養活千千萬萬的人,比送禮的人要珍貴,比不事生產,高枕無憂的米蟲珍貴。”
王道容一頓。
“南國雖偏安一隅,但這世上仍有許多百姓吃不上飯。戰亂年間我不吃掉難道還要倒掉嗎?”
王道容看了她久久一眼,這才移開視線,拾起書卷字字望了下去。
慕朝游見他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實在弄不清楚到底是巧遇,還是他篤定了她的脾性,刻意跟蹤安排。
她正尋思脫身之法,王道容卻垂目看自己的。
他領口開得極大,露出一截鎖骨與白皙勁瘦的胸膛,腳上也沒著襪,赤足蹬一雙木屐,一副浪蕩作派。
二人誰也沒有說話,花影搖動,夏日晝長,倒多了幾分歲月靜好的意味。慕朝游見不得這個。
王道容這人尤為不要臉,她罵他,他面不改色,她打他,他說打得好。她若是跟他慪氣,他說不定心中反倒高興。與他相處,該當心平氣和,視若尋常。
她有意脫身,也有意叫他不痛快,便主動打破了沉默,尋了個話頭,“你怎么在這里?”
王道容烏發柔披,膚色如雪,他頭也不抬,書卷展開一寸,嗓音如何存幾分故作的微訝,“這是我家,我自然想去哪兒去哪兒。”
慕朝游沒忍住,反唇相譏:“郎君既拜入許仙翁門下,服食養性,修習玄靜,又與沙門道蘭公諸公談禪交好,養望于野。后果然以曠達清靜,貫通三教之聲名嶄露頭角,脫穎而出。如今衣衫不整,與令尊愛妾身邊的侍婢廝混在一處,難道就不怕人閑話為修身不正,沽名釣譽之輩?”
南國民風雖奔放,但物極必反,渡江之后,風氣已從荒唐放誕漸趨雅達。
劉儉仍是渡江前的狂浪作派,王道容則不然。
她留在張懸月身邊的舉動對劉儉之輩而言或許無用,卻能掣肘以調和三教為執政方針,清心寡欲而聞名的王道容。
王道容素日里行事雖偶有乖張,但他總體更為保守內斂,是兼通三教,儒道調和,玄禮兼綜的。
陛下想打壓世家,重振皇權,則必定要重興儒學。
王道容乍一看每日優容無事,但背地里該做的卻一樣沒落,風雨晦暗,局勢不明,他秉承中庸之道,養精蓄銳。如今朝野上下批判老莊空談的聲音越來越大。便是司空雖信奉老莊,也不得不提議興辦太學。
為陛下重用,世家所嫉恨的嚴恭此人,便曾任太常博士,執掌宗廟禮儀,是個典型的儒教人物。
王道容雖出生瑯琊王氏,又曾得大將軍歡喜,但因其行事低調,主張調和儒道,陛下待他也算優容。世家大族從來是兩邊下注,王道容為政方針兼通玄禮,既是家學,也是司空所默許。
此刻。
王道容淡淡掩卷,不答,僅僅瞧她,他烏發披散,衣襟半敞,腰腹肌蜜如玉,仿佛蘊著蓄勢待發的力量感。
他居高臨下,下-流開口:
“正巧,阿酥正與我私通和-奸。做一對悖逆三教,狂浪放蕩的有情人。”
第091章
慕朝游起先被他的不要臉震驚, 旋即便又調整好了心態,緊緊地盯著他,笑吟吟開口:“私通和奸?就你一個恐怕還不夠。都私通了就通你一個豈不是吃虧?至少也得兩個三個樣貌俊俏, 身段又好的小郎君吧。”
不就是虎狼之辭嗎?哪個現代人不會說?
“你別說。”她一邊剝著荔枝吃, 一邊笑說,“你們府上的仆役難道是看臉選拔的?侍婢們個個貌美如花不說, 仆役們也都是俊俏少年。”
王道容緊緊注視她兩三秒,慕朝游毫不避忌, 四目相對。
王道容這才移開視線,拾起書軸, 若無其事般地柔聲繼續,“這幾日天熱, 你在張懸月身邊,務要緊著自己, 以自身為要。莫要中了暑氣。她為人粗陋愚笨。你莫要事事搶先, 遇事能躲則躲, 裝個辛苦樣子出來輒可。”
“若受了委屈欺負, 也不要一個人憋在心里, 容自然會替你解決。”
慕朝游覺得有點兒荒謬:……王道容這是在教她摸魚?
“至于張懸月——”王道容眼睫一顫, 烏黑眼底流過一點輕哂,“父親看重她。你如今在她身邊,我確不好直接向她討要你。但她算什么東西?因你在她跟前服侍,我才給她幾分薄面。”
“朝游,我知曉你被迫來到我身邊, 心中苦悶, 因此你想跟在她身邊伺候便在她身邊伺候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