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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一家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于酒菜之中下毒,這人一定神通廣大。
事發之后,市令來得及時,縣獄響應迅速,即刻將在場所有人都捉拿歸案,單憑這個工作效率,慕朝游就可以斷定王道容搗鬼的可能性十之八九。
也正因真相的昭然若揭,慕朝游唇瓣抿得緊緊的,眼眶干澀,心上猶如壓了一塊巨石,壓得她坐立不安,幾乎喘不過氣起來。
酒肆就是魏巴的心血,魏巴今日受此重擊,到現在都沒回過神來,魏沖正在雙親跟前伺候。她如同做了錯事,惶惶終日不敢告訴大人的孩子,畏懼對上這一家人的視線,只得站起身來回走了幾步,不時向牢門外張望。
因與魏家人關系親密之故,她是跟魏家人一道兒關押的,其余食客分押不同牢房,分開提審。
陸陸續續有獄卒打開牢門將人帶走,都官從事盤問無疑之后,便放他們都出了獄。
建康獄中的這位都官從事今年已經三十有余了。
眼看人過不惑,卻還沒有升遷的跡象,就光年年歲歲的在這建康大獄中熬著。這位從事一顆報國求進之心也漸被熬平了心氣,人也被熬沒了脾氣。
所以當上面——至于哪上面,寒門出生的從事心中也不甚清楚。總而言之,當上面某個尊貴的大人物曲折傳話,特地關照過此案之后,他頓如枯木逢春,精神抖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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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被世家子弟縱容惡仆打斷了條腿,魏巴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但男人老實,家里人每每問及,總笑瞇瞇說,養好了養好了。
魏家酒肆雖冠以男人家的姓氏,實際上卻是男主內女主外,魏巴埋頭釀酒,韓氏負責對外交際。
大事上,魏巴遠不如韓氏能穩得住心神,拿得住主意。
上一回得罪了貴人,魏巴就驚懼了數月,如今突逢巨噩。男人自從被關進牢里,就面白如紙,汗出如漿,呼吸急促,慌得魏沖忙喊“阿耶”。
慕朝游走了幾步,發熱的大腦靈光一現,終于全冷靜了下來。事已至此,哭哭啼啼,沉溺在自責自罪的情況下全無任何用處。
難道她表現出痛苦和羞慚之色,就能改變魏家或許受她牽連,無辜之人因她枉死……
不。動手的人是王道容。
她不應該,不能把罪責都攬到自己一個人身上,讓負罪感壓垮了自己。
王道容是首惡。該她擔當的部分,她一定會毫不推諉一力擔之。逃避很容易,直面負罪感卻很難,如今正是需要她以實際行動來補救的時候。
慕朝游閉上眼苦口婆心地開解了自己幾句,再睜開眼時,一雙眼已徹底清平下來。
魏叔情況不妙,慕朝游趁兩個仆役又提了一批食客路過的時候,忙叫住了其中一個。
“郎君郎君,這邊。”
獄卒神色不善地走過來,“吵嚷什么?!”
慕朝游也不氣,反倒露出個笑臉來,“抱歉抱歉,叨擾了郎君實在是有不情之請。”
自古以來,人一旦進了監牢這種地方不死也要脫層皮,身上的財物早就被底下的衙役們搜刮了一干二凈。
所幸慕朝游之前特地在衣服里面縫了個隱蔽的暗袋,這才僥幸逃過第一層的盤剝。
她摸一摸,摸出一點錢,悄悄隔著欄桿送了過去,“這點心意,還望郎君笑納。”
“有事說事!”獄卒嗓門仍是不耐,但神情卻緩和下來,“我可沒時間跟你們這些人在這里胡扯。”
慕朝游求道:“我這叔叔身體不好,我們一家都是良民,飛來橫禍,將他人嚇得病了,他病得這樣嚴重,還望郎君能大人有大量,送點吃喝來……沒吃的也成,好歹送點水。”
她面容哀婉,嗓音懇切,的確不像什么亡命兇徒。獄卒不動聲色掂了掂手上的份量:“等著吧。”
慕朝游眼看著他走回另一個獄卒身邊,兩個人笑鬧著說了句什么,依稀只聽見“請吃酒”幾個字。她這才收回視線,回到魏家人身旁,低聲安慰這一家人。
“已經送過錢通過氣了。”
獄卒不知何時才會回來,光跌坐在牢里哭天喊地也沒個用,韓氏不愧是蹚過戰火,經歷過大事的。一抹眼淚,很快振作起來,叫上魏沖跟慕朝游,三人聚在一起商量。
“咱家定然是叫人給害了!”韓氏咬牙,“趁那獄卒還沒提審,阿沖、阿游你們幫我好好想想。到時候在令君面前也有個條理解釋。”
母子二人將這幾日店里來往過的可疑人馬徹底盤了個遍,也沒覺察出什么異樣來。慕朝游本來就疑心王道容,忍不住問:“會不會是失火那一日做的手腳?”
此話一出,韓氏悚然。冷汗將后背的衣裳都濕透了。
她支吾:“……可是,誰這么記恨咱家,放火不成要對咱家嚇這樣的死手?”
個中內情慕朝游不便出言。
魏沖氣極卻也無可奈何。父親尚在病中,母親又只是個柔弱婦人。
“若是……若是真說不清。”他眼一閉,一睜,咬咬牙,“若是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就讓我來擔罪吧。”
韓氏登時變了面色,第一個不同意,“說什么昏話!我養你這么大是看著你去送死的?!”
韓氏大義凜然地說:“就算到時候要有個擔罪,也該我這個老不死的去的,你是咱家的命根子,你爹后半輩子還指望你。難道你還想讓你家里絕后不成?”
慕朝游看不過去這兩人爭執,忙伸手蓋住韓氏手背,勸慰說,“真相不查個清楚,哪能糊里糊涂就認罪的?”
韓氏扭過臉看著她竟笑了一聲,那笑容中怎么看都多了幾分悲愴意味,“孩子啊,所以我說你還年輕呢。這些人都是敲骨吸髓的東西,恨不得扒你的皮拆你的骨?你當他們真會大發慈悲給你調查給水落石出不成?”
慕朝游心里不是滋味。王道容做事,必定萬無一失。他在朝野中雖然官職不高,但一手遮天,整治他們幾個小民已是綽綽有余,真相恐怕永不會分明了。
她已下定決心,寧死也要擔當起這個責任來。
只是這話她不好對韓氏說,復又拍了拍她的手背,“還未到絕路,嬸子寬心。”
正在這時,獄卒帶著吃喝回來了,曲指咚咚地敲了敲牢門,伸著脖子朝里面喊,“慕娘子,慕娘子?慕娘子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