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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容記得他曾經有個與他同齡的玩伴,是仆從的兒子。
那個小僮叫什么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有一日,他不慎失足跌入了池塘,那小僮想也沒想就跟著躍入池水中,拼盡了全力才把他救了出來。
他燒了整整兩日,他便兩夜都不曾離開半步。
在他精心照顧之下他日漸康復,誰知道大將軍非但沒有賞,反倒還打了那小僮一巴掌,對他說,“爾何自賤,與庶人交,損我門戶?”
從那一天起,王道容便深刻地明白了自己與他們的區別。
他們是卑賤的。
所以王道容才一次又一次地不解于為何慕朝游愿自降身份與仆役們打成一團,明明如今也算家財萬貫,卻不置宅不蓄奴。
她念過書,識過字,眼界開闊,與他相處時常有石破天驚之語。他才破天荒地折身與她相交,視她為友。
她為何不要他精心挑揀的婚配對象,寧愿與賤民混跡在一起。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他們是墻角的蟲,是愚昧昏聵,只知生存繁衍的豬狗,是被刈過一輪又一輪的麥。
王道容幼時常隨王羨駕車出巡,小小的少年穿得整潔寬大的衣裳,安靜孤傲地坐在車上,享受著眾人狂熱的追逐。接受眾人的頂禮膜拜。
每次出巡,觀者如堵。
王道容一丁點都沒看過他們。
王家子不需要去愛,走下車會使他們雅潔的衣角沾染灰塵,他只要安靜體面地坐在神臺上,接受眾人狂熱的愛意就好了。
王道容微微站定,任由雨痕沿著眉眼淡淡滑過,唇角也輕抿了抿。
他與慕朝游的相識相交本已是他人生中一個細微的偏差,一個細小的錯誤。
所以便到此為止。
慕朝游既自甘下賤,他又何必再與她相交呢?
第024章
眼看著王道容走了, 魏沖一家才敢圍上來。
魏沖說:“我記得他,他是前幾天叫阿游阿姊奉酒的那幾個世家子。”
魏巴問:“阿游你認得他?”
韓氏看了一眼天色,唉喲了一聲, “這馬上就要下雨了還往外跑干嘛?世家子怎么也不聰明?”
魏巴一家人看她的眼里閃爍著好奇、探究, 甚至是淡淡的敬畏。
慕朝游不想生疏了和這一家人的關系,就解釋說: “我有個朋友是王家的婢女, 貼身在王郎君身邊伺候,我也僥幸與貴人見過幾面。”該慶幸的是這個時代庶民與高門之間的階級差距差得就像天塹, 魏家一家毫不懷疑地相信了這個說法。畢竟相較于她和王道容曾有朋友之誼的回答,那還是實話更加天方夜譚一點。
魏巴和韓氏是信了, 卻還有個缺心眼的。
魏沖忽然看了她好幾眼,撓撓頭問:“阿游阿姊, 他該不會喜歡你吧?”
韓氏也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阿游, 這貴人該不會貪圖你美色吧?”
“真沒有。”慕朝游哭笑不得, “貴人哪里缺美人?” 她貪圖王道容美色不成, 沒出息跑路還差不多。
魏沖心直口快:“可阿游阿姊就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郎了!”
“那還是不一樣的。”慕朝游說, “我那個朋友說, 那些高門世家養出來的貴女, 一個個就跟仙女似的。”
怕這么說不形象,慕朝游想了想,干脆又打了個比方,“肌膚白得像雪,指頭白得像削蔥, 眼睛像秋水, 身上還有如蘭似麝的芬芳……”
聽得魏家幾個人一臉神往,嘖嘖稱奇。
韓氏:“也是, 這貴人自己長得像朵花似的,也不知道跟他家里養的女伎相比,到底是誰嫖了誰。”
四個人圍在一起感嘆了幾句,便有各自散開忙活去了。
王道容來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自那幾天之后,慕朝游都沒再見過他。以防萬一她還是把他給她的護身符貼身帶著。
這段時日,鬼物出沒得的確有些頻繁了,聽說青溪里那邊死了幾個人。韓氏嚇得不輕,抓著魏沖一再叮嚀囑咐叫他夜里別到處亂跑。
又過幾日,店里有一批客人吃壞了肚子。這件事鬧得還挺大,魏家酒肆的客流量顯而易見冷落了一大截。這下韓氏再也坐不住了,趁著店里清閑,趕緊帶著魏沖和慕朝游去定林寺上香求符。說是定林寺的香火最靈驗。
路上,韓氏埋怨說:“依我看,咱家這幾天這些倒霉事兒就和隔壁那家脫不了干系。”
慕朝游和魏沖都很清楚韓氏說的“隔壁那家”是誰。
她說的是離魏家酒肆不遠的田家酒鋪。兩家因為做一樣的生意,距離相近,競爭一直很激烈。據韓氏所言,若非要爭個高下,還是魏家略勝一籌,也正因此故,田家一直懷恨在心。
“我就說,這一家人怎么不作妖了。”韓氏恨恨地說,“原來是應在這兒呢!還說咱家的酒菜不干凈?”
“放屁!”韓氏罵道,“你們倆說說,這酒菜不都是你我小心整治過的?哪里來得不干凈?”
這件事慕朝游細想下來也覺得有鬼,魏家酒肆的衛生狀況是她親眼見證并且參與的,沒有任何問題。但到底是不是田家人從中作梗,畢竟也只是猜測,沒有真憑實據。
韓氏罵了一通,稍微平了心氣。忍不住又換了個由頭繼續埋怨:“也不知道司靈監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都讓鬼物跑到城里來了?”
魏沖就說:“司靈監管的是貴人們的生死,哪里管我們的死活呢?”
慕朝游在一邊聽著沒有聲張,而是又做了幾個護身符,把王道容送她的那一沓護身符各自塞了進去。回頭就說是她從敬愛寺求來的。
很快到了定林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