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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依偎著看星星的時候,慕朝游告訴他,他看到的星光是來自上千年甚至上萬年前的輝光。
準確地說,只是她在看星星,王道容似乎對天上的星星并不感興趣。
她看著星星,少年靜靜地瞧她,他脊背挺直,饒是露宿荒野,也正襟危坐。烏發(fā)以一根發(fā)帶束起,松松垮垮垂攏在腰后,像極了女人的墮馬髻,他的容貌本姣如好女,乍一看便像個極為漂亮的小姑娘。
“如此說來是秦時的月光?”他若有所思地垂睫問道。
慕朝游:“說不定是三皇五帝時呢?”
王道容道:“你這個說法倒是頗為古怪浪漫?!?
慕朝游托腮感嘆:“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
“女郎大才?!鄙倌甑吐曕皣@,語含欽佩。
慕朝游慌忙放下手:“這不是我說的,也是我聽來的?!?
“那也多謝女郎帶來這幾句佳句,”王道容想了一想,話鋒一轉,說,“我從未見過星星?!?
她驚訝極了,還想再問,王道容卻垂眸轉過視線,不欲多提。
和他大多數(shù)的時候一樣,王道容只是聽,不參與。
他靜靜聽著,慕朝游說著說著,會突然心里咯噔一聲,沒來由地感到慌張,天啊,她都在說些什么。
然后她便紅著臉,緊閉著唇角不吭聲了。
她想,糟了,她竟然對古人萌生出了好感。
這也是人之常情。
二人一路逃亡,相依為命,王道容容止上佳,風度翩翩,風姿秀越,容貌實為她生平所見之最,兼之性格穩(wěn)定,雖然有時過于淡漠,但在這亂世,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精神狀態(tài)無疑能帶給人充足的安全感。
她不是石頭人,當然會心動。
慕朝游看王道容的目光如其他女郎瞧他是如出一轍。
閃爍的,不安的,羞怯的,懊惱的。
王道容也覺察到了慕朝游的小女兒情態(tài),未免冒犯,只作不知。
兩人相熟起來后,慕朝游也大著膽子試探他過去的生活。
她問起他不忘撿走的那支竹笛。
“你會吹笛?”她明知故問,其實心里很想聽一聽王道容吹笛。
他欣然頷首。
她猶豫的模樣令她的心思淺顯得一覽無遺。他卻不曾順水推舟,全了她這個小小的心愿。
直到慕朝游大膽問:“你能吹一首嗎?”
她并不知道對于王道容這類世家子而言,她的行為可稱得上冒犯。
阮籍之輩不問貴賤,有求必應,是真名士,卻畢竟罕見。
絕大多數(shù)世家子絕不肯輕易為樂工事,更遑論慕朝游她疑似胡漢混血,寒庶出生。
昔年,戴逵善屬文,能鼓琴,太宰、武陵王晞聞其善鼓琴,使人召之,逵對使者破琴曰:“戴安道不為王門伶人!”
王道容破天荒地地也沒拒絕,心平氣和地問:“女郎想聽何曲?”
慕朝游對這個時代的曲目全無了解,她誠實地搖搖頭,“我不懂曲,郎君盡管吹便是?!?
王道容略一思忖,當即橫笛于前,意舒神緩,援笛一曲。
笛聲清越婉轉,既如高山流水般高峻出塵,又兼具一詠三嘆的柔情,一時之間飄浮于蒼穹之中,一時又散入秋風萬里。
慕朝游抱著膝蓋仔細聆聽聽得不由有些癡了。
他們一路風塵仆仆,風餐露宿,幕天席地,唱著歌,吹著笛,痛飲著美酒,有這個王家子在側,將危途也狂悖浪漫成春日游。
第005章
伴隨著玉盞被最后一滴血裝滿。少年手持白帛替她輕柔的擦干凈了腕上殘余的血跡,又撒上一層細細的藥粉。做這些事時,王道容親力親為,未曾假于人手。
每次獻完血之后,慕朝游都會覺得疲憊、寒冷。
王道容告訴她,那是因為獻血的時辰設在了在十五日夜半子時,陰氣最重的時候,唯有此時煉出的藥藥效最強。
她在此時受傷,陰氣易入體,更需要休息。
慕朝游是覺得一個月獻一次血,她可能獻出了貧血。
王道容細細覷她的神色,見她興意闌珊,神情疲倦,便不再多打攪她,道了聲抱歉之后,吩咐小嬋等人上前伺候她就寢。
慕朝游又冷又倦,在小嬋的幫助下,縮進厚厚的被褥中,上下眼皮掙扎了兩下之后,便沉重地黏在了一起。
迷迷糊糊間,仿佛感覺到少年靜靜地坐在在她身側,嗓音玉潤般琳瑯,“容在這里守著娘子,朝游可安心入睡?!?
她用盡最后的意志力,睜開眼,看到王道容安靜地坐在榻上,低垂著眼睫,朦朧出一個柔和的剪影,烏發(fā)若青云,衣袂曳地。
她松了口氣,四肢迅速放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