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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一點上,孟思遠必須徹底理解李敏,站在她的角度考慮問題。同時,她要掌握分寸,于工作層面,這是一個相互平等的交易;于私人層面,她的姿態要精準。
想及此,孟思遠內心苦笑,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她對在乎的人,只有全部的真心,想對他們好,甚少有這些后天習得的技巧,或許是不對的。她更是會愚鈍到察覺不出對方的心思。
她定了地方,再對李敏發出見面的邀約,時間倉促,無法提前三天。然而李敏沒多久,就回復應下了。
孟思遠提前十分鐘到達約定地點時,發現李敏已經到了。李敏抬起頭,兩人對視的那一瞬,像是陌生人第二次見面一樣。知道是彼此,卻不知算不算熟識,想著要以何種方式打招呼。太親近顯得很假,太陌生又毫無必要。
還是孟思遠先主動笑了,放下包,邊脫外套邊說,“抱歉,我遲到了。”
李敏看著她脫下的皮衣,自己仍記得這件衣服,是畢業那年的過年前,兩人一起去逛街,她試穿了這件皮衣,她個子高,配著牛仔褲,極為颯爽。卻要兩千多,她糾結許久,在自己的攛掇下,還是買了。
李敏卻說不出,你這件皮衣可真經穿。這樣的話,也許都顯得虛偽,“沒有,是我來早了。”
孟思遠應當寒暄幾句的,并不是找不出話題閑聊,但都更像是演戲,她不妨開門見山,“臨時約你,很突然吧。這點我得道歉,想講的是公事,卻沒有提前跟你講。”
“沒有關系的,你直接講吧。”
“其實是華科這收到消息,孫董事長要將天坤的股權拿去質押,據說是連同何總手中的股份一同拿去的。”孟思遠看著她,“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就想到了你。”
李敏點了頭,回答得很直接,“是有這回事。”
“華科與天坤的業務,是我在負責。最近也從業內朋友那聽到反饋,天坤的產品,質量上有所下降。雖是天坤的事,但在一個鏈條上,我們的業務也會受到影響。現在行業內的競爭越來越激烈,市場份額一旦被吃掉,便很難被拿回。如今的環境,一家公司的消失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孟思遠停頓了下,“天坤一旦丟掉大客戶,營收能力被質疑,公司的價值就會迅速下跌。”
她話說到這,李敏自是明白了她的來意,“這事兒我知道。”
“創立并經營一家公司,很不容易。股權質押出去,就會有收不回的風險。不知你們是否能考慮下,跟華科合作?”
“怎么合作?”
“把將要拿去質押的股權賣給華科。”
李敏盯著她,“手中股權全部賣掉,然后走人?”
她很敏銳,問題直擊重點。這個問題,孟思遠自然是與老板談過的,這個條件,對方肯定是連考慮的余地都沒有。
“不是,華科不會想要全部的股權,何總依舊會是第二大股東。同時,華科也想繼續麻煩何總管理天坤。”見她沒說話,孟思遠接著說,“何總在業界人脈廣,這么幾年一直帶著天坤往前走,管理經驗豐富。同時,對技術堅持投入的決心,讓董事長很有共鳴。畢竟華科能有如今的成就,在市場上占有一席之地,離不開一直以來對技術的大力投資。他也很明白,管理者的作用,比常人想象的還要重要。”
她描繪的場景很動人,李敏喝了口茶,放下了杯子,“我相信你,我也相信,如果肖董想讓一個人走,有很多種方式。”
“孫董不是嗎?如果何總手中的股權不被拿去質押,孫董會不會很不滿?”反問過后,孟思遠的態度隨即變得溫和,“我完全能明白這種顧慮,但若能合作,華科與天坤,在這條業務線上的整合,只有何總有這個能力來做好這件事。整合過后,便是進一步占據市場份額,作為一個公司的管理者,何總不會不想把公司做到頭部。”
李敏看著她,“我可以現在就把我的意見告訴你,我愿意跟華科合作,我也會盡全力去促成這件事。”
孟思遠全然沒想到她回答得如此利落,沒有糾結反復,果斷到讓自己都驚訝,“好,謝謝你。”
“不用。”李敏笑了下,“我做不了主,決定權在他手上。”
看著她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孟思遠一時愣住。若是心中有恨意,難免會有看笑話的心思,甚至是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指點。
可孟思遠只是有些難過,人總有很多對生活的無力掌控感。當初李敏結婚,她的確沒那么贊成,但她也絕想不到會有這層風險,畢竟那時自己都存在幻想。而選擇另一條路,也不會輕松。工作中的很多時候,同樣是沒有決定權、被上層支配的,會被斥責,會有挫敗與被羞辱感,還會有用完就被丟掉的風險。
“不要這么說。”孟思遠想安慰她一句,卻不知該說些什么,“這是件很重要的事,也會是個艱難的決策。”
“沒什么。”李敏看著窗外,是個陰天,“將自己與另一個人利益綁定,就會遇上這種情況。”
還會讓人異化,做出讓自己都厭惡的事情。做過之后,心中的悔意與歉意,她說不出口。若是開口,就會給對方壓力,像是在請求原諒。她都未曾原諒過自己,又談何讓人寬恕?
孟思遠看著她,她依舊很美,選擇說出自己的時候,她又在想些什么?換做自己,在利益的深度綁定,和巨大的財富面前,自己又會做出何種抉擇?
上一次的爭吵,是孟思遠想要得到一個答案。這一次,她不需要答案了。事已至此,李敏有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就好。
她像是在等著自己的回答,話講得有些多,孟思遠喝了口水,“我不知道,我沒有體驗過這種利益綁定。”
李敏看向了她,“這件事不是你在負責嗎?”
“是我在負責,但我也只是個打工人。干一份活,拿一份工資,是工作契約,算不上利益綁定。”
“那你很負責,很快就把我給說服了。”
“謝謝,但我猜你心中早已有答案。”
“有過很無能為力的時刻,那時我就想,這不是我要的。”
她沒有具體說是何種時刻,孟思遠就沒有問,沉默半晌,忽然說了句,“誰都會有不那么順遂的時候,我希望你過得好。”
即使是心中所想,但這樣的話說出口時,孟思遠還是有些不自在,補了句,“你過得好,還能照拂我一下。”
李敏微妙地察覺到了一絲異常,此時的她,與此前承認自己談戀愛時藏不住的甜蜜截然不同,“我有什么能為你做的嗎?”
“沒有。”回答得太快,面對李敏,孟思遠同樣會有混淆不清的時刻,她笑了下,“我內心希望能合作順利,天坤能有現在這樣的市場份額很不容易。很不想看到因為大股東的個人債務問題,就這樣拖垮了一家好公司。”
李敏點了頭,“我也希望能合作順利。”
事情聊完,一杯茶都未喝完。對方是她要爭取的合作方,孟思遠不能一談完就告辭離開。今天是工作日,若是什么事都未曾發生過,此時還有個正大光明的理由翹班來喝下午茶。
樓層頗高,對面矗立的樓宇陷于云霧繚繞間,比起晴天的一覽無余,朦朧之美外,倒有些只緣身在此山中的意境。
孟思遠看著窗外塊狀的云霧在漂移著,時刻處于變動之中,不一會兒就又是一番布局。當局者迷,是不是一種借口,是不敢面對,而非看不清。
有些問題,問出來會讓對方難堪。可不問,自己心中的疑惑,始終存在。她又何時變成這樣膽小而有諸多忍耐的人,她都越來越不像是自己。
她到底是在怕什么?連問都不敢問出口。
聽見瓷器聲時,孟思遠回過神,是李敏在幫她倒茶,她說了句謝謝,就將熱茶捧在手中,一口口地喝著。忽然,她放下杯子,看向了對面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