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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終于看到了海。
并肩坐在海堤邊,前方是深黑不見盡處的海面。海浪沙沙嘮叨,拍打腳下的防波堤,迎面吹來的海風和人們說的一樣帶著溼咸氣息,整片海洋與闃然夜空,彷彿在為他們學生時代的最后一個夏天閉幕。
駱梓頤到海邊玩的經驗屈指可數,從小開始,她居住的地方、行動的半徑都離山更近。夜晚的海,對她來說是第一次。昨夜被恐懼沖刷得那么疲憊,今夜坐在海的面前,好像變得沒有那么抗拒黑。說不定是因為昨天的恐懼也源自山。
瓜分完一大袋食物,江奕陽將塑膠袋打一個結,拿到不遠處的垃圾桶丟棄。他離開時,駱梓頤朝兩旁堤岸望去,發現除了情侶,更遠一點的地方還有與他們年齡相仿的一群男女、帶孩子來看夜海的父親。堤岸無需劃位,每撮人群卻都與彼此相隔一段距離,互不關心也互不打擾,氣氛祥和友善。
駱梓頤注意到一隻落單的螞蟻被她的飲料杯擋住了去路,她伸手把杯子挪開。
再抬起頭,江奕陽已經回來了。
「所以,暑期實習還算開心?」江奕陽問。他剛聽駱梓頤說完在雜志社實習的事情。駱梓頤說了很多,就是沒說和劉導吃飯時發生的事。
「普普通通。」駱梓頤把腳從堤防邊伸上來,抱著自己的膝蓋,「有些地方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嗯,大家好像都這么想。」
「你呢?在大公司實習不會累嗎?」駱梓頤害怕聊太深,把話題引到江奕陽身上。
「會啊。不過至少確定了以后可以接受這一行。」江奕陽似乎沒發現她轉移話題的端倪,「我們公司有兩個returnoffer的名額,希望能拿到。」
「啊,我知道,孫長安跟我說過。」
「哎,那個大嘴巴。」
江奕陽笑了,笑聲被海聲反覆沖刷。駱梓頤揚起嘴角。
「其實聯誼那天遇見你,我很意外。」她輕聲說,「我記得你以前想當外交官。」
不對。才說完,她便在心里糾正自己。江奕陽當時說的不是他「想」當,而是他「要」當。
「外交官??以前確實那樣想過。」江奕陽語氣唏噓,細聽好像還有些嚮往,「好久以前的事了,沒想到你還記得。」
她當然記得。她遙遠的夢想與對某人的憧憬,都是從那時開始發芽的。
「我記得。」駱梓頤說,「后來呢?怎么學了這個?」
「賺錢方便。」江奕陽淡著神情答。
是了。很多關于未來的事,都是這樣拍板定案的。
駱梓頤知道有些尚未在海海人生中找明方向的人,會用尋寶羅盤當指南針,但她沒想到如今的江奕陽也會成為其中一員。憶及江奕陽過去家道中落的事情,她知道再問下去都是多馀。她是沒有窮過的孩子,而江奕陽曾體會失控墜落的感覺。那道讓他墜落的巨大裂縫,將他的人生一劈為二,江奕陽身上她熟悉的某個部分,從此被留在了斷崖那一邊,無法起飛。
靜默許久,輪到江奕陽問:「你還寫文章嗎?我記得你以前天天都在寫。」
一波浪打上防波堤,旁邊的情侶尖叫著把腳收回堤岸上。
駱梓頤雙手抱膝,鼻子埋進臂彎里。
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沒想到江奕陽還記得。
會不會就像她記憶里的江奕陽永遠身披光芒一樣,江奕陽對她的記憶,也停留在充滿夢想、彷彿未來還有無限可能的年紀?如果記憶能停留在那時就好了。如果之后發生的都不算數就好了。這樣她就不會在崎嶇的路途上走了好遠,遍體鱗傷地抵達,才發現這里一片荒蕪。
大家都鼓勵她追尋理想,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當發現理想并不如她信仰的那樣,她該怎么辦。
她該繼續前進嗎?她該回頭嗎?還來得及嗎?他們還是未來可期的少年少女嗎?
駱梓頤抽了抽鼻子,把臉埋得更深。
「不然不寫了吧。」
把江奕陽記憶中的她埋葬在這個荒蕪之地,好的不好的都一起腐爛。
駱梓頤望著海,想像這里就是她荒蕪的終點。她可以把海浪像泥土一樣挖開,把自己和夢想一鏟一鏟葬進去,等海水蒸發,凝結成云,云成雨,雨落地,她就可以重生,回到認為只要努力就能有美好結局的年紀。
她會永遠記得這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