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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一場雨,打落滿院的粉。
合歡花滲入雨水浸泡過的泥土中,慢慢浮起腐爛的香。灑掃的侍女們行色匆匆,早在傍晚雨停后,便將那些落花拾掇得干干凈凈,怕公主看了不高興。
“今日軍報兩封,已送到御前,賀老將軍負傷,然鎮北城叁軍憤慨,士氣大漲。”
侍女將音信送到,不動聲色地瞧著公主神色,輕手輕腳地替她斟茶。楚玥沒應話,低頭細細修剪著盆中的九里香,發髻上的金步搖微微浮動,放下花剪時似隨口一問:“北齊宮里那位小貴妃,現今如何了?”
見她端起茶盞,侍女便拾起團扇為她扇風,回道:“半年前平安生下小公主,但藥石已解,圣眷已衰,前些日子被皇后尋了個由頭送去照水寺為國祈福了。”
楚玥眸中閃過一絲了然,語帶嘲諷:“瞧瞧,這便是男人的真心。”
“一個兩個都道人能平安便好,真解了藥生下孩子,還不是棄之如敝履,偏偏次次有笨女人相信。”她將杯盞不輕不重置在案上,飄起的花蕾已被熱水浸開,只是香不過那盆九里香,不知想起什么,神色更冷幾分:“帝王真心,抵不過社稷一角……”
“你說,本宮的好弟弟,對舒妃又有幾分真心呢?”
無人敢應她的話。
今夜無月,檐下滴水聲聲,懸鈴隨風響動。
院里已凋零大半的合歡花樹是成婚那日種下,自開花起,一場雨便要落下一灘粉。這花從來便沒有多金貴,只是取個好意頭,不消人照顧也能開,自然落得也輕易。
她親手照料那株九里香,卻是始終開得很好。
回廊中忽然響起侍女踩著水渦小跑過來的聲音,又撲通一聲跪在她跟前磕頭,顫顫巍巍道:“殿下,駙馬和小縣主剛剛入京,直接被帶進宮了。陛下說小縣主一路顛簸受驚,要在宮里醫治,駙馬作陪。”
這是那日從宮中請辭回來,她便料到的事。
步步籌謀,真走到這一日,楚玥自覺算公道,只是指尖還是輕輕發顫,比她料想的還要更痛些。
“他以為,本宮有多在乎他們?當本宮同他們一樣是喜歡虛情假意的蠢人嗎?”楚玥寒聲輕笑,不知是說給誰聽,抬眸望向庭中合歡,低低呢喃:“若是真在乎……”
那蠢弟弟以為他贏了半步,其實還只在她的棋盤里打轉。
可他要死,也是死在她自己手里。
“明日備轎入宮,替本宮的好駙馬,把那件下人住的屋子拾掇一回。”
夜色如墨,密布的烏云將月色遮得嚴實,似是又要落下陣雨,也不知那合歡花是不是要徹底落干凈了。
天邊驟亮一瞬,瓢潑大雨之下,震得窗欞簌簌作響,雷聲響徹云霄,同戰鼓般由遠及近。
林雨露朦朧中立在廊下,忽地聽見宮中鐘響。
第一道悠遠而沉重的鐘聲穿破雨幕,分明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卻聽得人心頭直跳,比雷聲還要響些。
第二聲,像是更近了。
她指尖抓破掌心,屏息凝神。
第叁聲響,她身形一晃。
宮中喪鐘叁鳴,君王駕崩。
“陛下!”
林雨露哭著沖進雨幕,發現周圍滿是雨霧,沿著朱紅宮墻一直跑,卻怎么也跑不到盡頭。鐘聲未停,像是從四面八方將她包圍,震得心中發疼,她跑到腳步越來越沉,直到最后一步踩空跌落黑暗。
下一瞬已身處白雪皚皚的沙場,血色浸透白雪,一片又一片如紅梅開遍。她跪在雪地里翻找一個個面目猙獰的尸體,卻不知道自己在找誰。
那把立于尸海血山的長槍是誰的?
林蘊之、賀長風,還是楚潯?
不是在家信中答應了她會平安的嗎?不是臨別前還來祝自己趟過鬼門關的嗎?不是才答應她不要萬不得已不會去的嗎?為什么一個個全部都食言了……
疼痛從小腹開始蔓延,她低頭時忽然發覺自己身下也是一片被血色染紅的白雪,驚恐中一聲悲戚的哀鳴混在風聲中無力地消散。
電光照亮殿中陳設,又一聲雷鳴驟響時,林雨露翻身坐起,臉色慘白,渾身被冷汗浸透,像是淋了殿外那場淋漓大雨。她下意識抬手撫上小腹,感受到腹中胎兒隔著肚皮踢了她幾下,像是同她一起沉浸在悲痛中還未平復。
“娘娘!您可算醒了!”守在榻邊不知多久的侍書伸手順著她的脊背,忙引道:“姑娘別怕,是夢而已,深呼吸……”
小腹發著緊,林雨露來不及再回想夢中的一切,忙捂著胸口深深吐息,緩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呼吸才漸漸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