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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宮里傳出皇帝要親自替她和江葦青保媒的話后,石家人大概覺得跟鎮遠侯府聯姻的事沒什么希望了,卻是一下子就改了態度,不僅不再阻著石慧和雷寅雙來往,且還很有鼓勵的意思。雷寅雙這“傻白甜”自然不會往深處想,石慧卻是猜到,大概是她家里想借由她跟忠毅公府搞好關系,好替她那個表哥七皇子爭取支持。
想著家里人的天真,石慧默默冷笑一聲,又扭頭看向大軍過來的方向。
雷寅雙看看石慧,疑惑地偏了偏頭。她明顯感覺到,石慧今天來是有什么目的的,可若她不肯說,雷寅雙自認為憑她的本事肯定是問不出個結果的,所以她干脆就不費那個腦筋了。
前方,忽然響起一陣梆子響。那些原本笑嘻嘻抱著水火棍站在路邊的衙役們聽到,立時將手里的水火棍一橫,又吆喝著那些沖上路面的人們下了官道,卻是正式封了道。
不一會兒,從后面跑過來兩輛并列的馬車,車旁左右各有兩個黃門小內侍,卻是一車舀水灑地,一車以凈土鋪地。
看著這架式,雷寅雙不由扭頭看向馬車過來的方向。
往城門的方向,那邊正是旌旗招展,人頭攢動。禮部早早就已經在城門外搭起了一座受降臺。此時那木臺上文武百官齊聚,正中央一頂明黃傘蓋下端坐的,正是天啟帝本人。
“來了!”
忽然,石慧緊張地抓住雷寅雙的胳膊。
雷寅雙趕緊回過頭去,就只見那灑水墊土的兩輛馬車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隨著一陣陣整齊的軍鼓聲,那道揚起煙塵愈行愈近。漸漸的,原本影影綽綽的人影變得愈加分明。再近些,雷寅雙頭一眼就看到了她爹。
只見雷鐵山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那□□的馬,卻再不是出征時的那匹大黑馬了。雷寅雙從她爹的信里讀到過,那匹大黑馬中了流矢,已經陣亡了。雖然雷爹在信中再三保證他一切安好,但雷寅雙早知道她家人,包括江葦青那“報喜不報憂”的特色,因此仍是急切地踮著腳,一眼一眼地往她爹身上瞅著。可這會兒雷爹正頂盔貫甲,把全身遮蔽得不露一絲肌膚。不過,單看他那挺拔端坐在馬上的身姿,想來他應該沒受什么大傷。
此時,官道兩旁早已經是歡聲雷動。雷寅雙盯著她爹打量了幾圈,實在看不出破綻后,便也跟著活絡了過來,跳著腳地沖著她爹揮手大聲喊著“爹”。立時,她的大嗓門一下子蓋過了眾人,竟叫雷爹也聽到了。便是要維持著軍姿,雷寅雙仍是感覺到她爹向她和花姐看過來的眼,于是她蹦跳得更加起勁了……
她哪里知道,她這歡脫的尖叫早傳到了后面,叫親自來迎接凱旋大軍的皇帝太后全都聽到了。如今太后三天兩頭的找著雷寅雙進宮去陪她,所以她一下子就聽出了人群里雷寅雙的尖叫,便側頭對皇帝笑道:“這瘋丫頭,這是高興壞了。”
好在這時候高興壞了的人不止雷寅雙一個。雖然有人因雷寅雙的大嗓門沖她一陣側目,可更多的則是被她的激動帶動得也跟著忘了形,不管大軍中有沒有自己的親人,一個個都沖著大道上拼命揮手吶喊著。
元帥過后,照例是先鋒、軍師,然后便是元帥帳下的那些將軍參將了。
雷寅雙抻著脖子往人群里找著。她早就不去看那陣亡名單了,怕的就是在那名冊里看到認識的人。她寧愿自欺欺人地擠在人群里,只看到眼前活著的人,就仿佛沒人傷亡一般。
不過,便是如此,她仍是看到了,那淮陽王鄭霖的胳膊用一條布帶吊在胸前;蘇琰那總顯著病弱般蒼白的臉上,竟多了一道深深的傷疤;宋大和陸山等看上去還好,雖然人人都比出征時壯實了,可那一張張臉早被塞外的風霜催得又黑又皴,看著簡直像是一排排的煤球。
偏于這一排排的煤球間,極顯眼地露出一張白凈的臉龐……
妖孽的江葦青,竟還跟小時候一樣,怎么都是曬不黑。一排排透著威武之氣的精壯軍士中,單他一個仍是那副唇紅齒白的小白臉模樣!
雷寅雙的眼往江葦青身上狠掃了幾圈,見他露在外面的肌膚上倒看不出有什么明顯傷處,那懸著的一顆心這才“咚”地一下落了地。
她和江葦青隔著人群遙遙對望一眼,正激動地要跳腳招手時,雷寅雙忽然感覺到胳膊上一緊。扭頭看去,就只見石慧緊攥著她的胳膊,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巴巴地看著江葦青。
雷寅雙心頭突地就是一跳,還當這石慧是對江葦青突然生出了什么情意,正這時,就聽石慧喃喃道:“不是說人好好的嗎?怎么都傷到臉了?”
雷寅雙一怔,再往江葦青那邊看去時,就只見與江葦青并排而行的幾人中,唯有蘇琰的額頭上露著一道疤痕。她這才反應過來,石慧說的是蘇琰。
“誒?!”她忍不住叫出聲兒來——這倆人,什么時候有情況的?!她怎么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可一陣電光石火間,她忽然就想起石慧曾有好幾次拐彎抹角地向她打聽前線來信的事……
她看看石慧,又扭頭看看那仍在行進中的大軍。因著石慧這一分神,叫她都沒來得及跟江葦青打什么暗號,那隊人馬就已經走過了她家的涼棚。后面過來的人都不是雷寅雙關注的重點,于是她反手攥住石慧的胳膊,硬是把她拉出了涼棚。
將石慧拉到人群的后方,雷寅雙立時逼問著她道:“到底怎么回事?!”
石慧雖然自知一時失態了,此時仍一味地裝著傻,笑道:“什么怎么回事?”
雷寅雙不滿地翻了她一眼,“不拿我當朋友是吧?!”又伸手一抹她臉上沒抹盡的眼淚,“你這眼淚是為誰留的?別告訴我這是為了江葦青,他臉上可沒傷。”
石慧看著她默了默,嘆了口氣,苦笑道:“不是有心瞞你,這不過是我的一個癡念罷了,不提也罷。”
“什么叫不提也罷?”雷寅雙豈肯罷休,立時就纏上了她,“我可什么事都不瞞你的。”
見擺脫不了雷寅雙,石慧只得嘆著氣道:“你別再問了,原就是不可能的事。我是什么身份?娶了我就等于是站了隊。他家是再不可能同意的……”她頓了頓,搖著頭又強調了一遍,“不過是我的一時癡念罷了,他那般問我時,我就沒同意。我早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啊?!”
雷寅雙忍不住又叫了一聲。這句話的信息量有點大……
她正呆怔時,石慧猛地拉了她一把,笑道:“以后再說吧,儀式要開始了。”
雷寅雙也知道,這時候沒辦法細問她什么的,只得暫時住了話頭,和石慧重新擠回涼棚。
此時大軍都已經于官道上站定了。前方受降臺上,禮部的一應儀式已經開始了。一套繁復的歌舞獻祭畢,雷鐵山下馬上臺,跪在天啟帝的面前進奏著什么。因著雷家的涼棚離著主臺那邊有點遠,叫雷寅雙沒能聽清她爹的話。不過,便是猜也能猜出,大概是請功獻俘什么的。
天啟帝站起身,親手扶起雷爹,旁邊出來一個內侍,捧出一道圣旨大聲宣讀著什么。雖然那內侍的嗓門挺大,連雷寅雙這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可那文縐縐的駢文叫雷寅雙聽起來頗有些吃力。不過,便是聽不全,她大概也能猜到,想來不過是封賞之類的旨意。
果然,她爹再次出列,受完封賞后,又換了定文侯蘇文山上前……
此時有資格上臺接受封賞的,應該都是于大戰中立了首功之人。不一會兒,雷寅雙看到江葦青和蘇琰雙雙越眾而出,便握著石慧的胳膊一陣激動。小兔立功的事,她早在軍報里讀到過了。但不知為什么,軍報上并未詳細提及他是因何而立功的。
他二人在臺上扣頭謝著恩,雷寅雙看看蘇琰,忽然扭頭問著石慧:“他什么時候跟你說這事兒的?我怎么都沒聽你說過?”
石慧以復雜的眼神看著那臺上接著旨的蘇琰,道:“大軍出征前。”頓了頓,嘆著氣又道:“而且,我當時就已經拒絕了,也沒什么好跟你說的。”
偏她那糾結的神情,可不像是真心要拒絕的模樣……
雷寅雙探究地盯著石慧的臉看時,忽然就聽到腦勺后方,那受降臺上下傳來一陣喧嘩。
她扭頭向聲音的方向看去,就只見蘇琰已經站了起來,可江葦青仍跪著,且天啟帝正拉著她爹的手仰頭大笑著。
“怎么了?”
她一頭霧水之際,忽然就看到板牙拖著小石頭,如兩條小泥鰍般從前方的人群里鉆了過來。沒等站定,板牙便喘著氣報告道:“雙雙姐,皇上給你和小兔哥哥保媒呢,雷爹爹答應了……”
他話還沒說完,小石頭就一下子蹦到他姐姐的身上,抱著雷寅雙的腿大聲叫道:“姐,你要做新娘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