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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那般說起,江葦青才驚覺到,他當初之所以會黏著她,恰正如她所說的那樣,是因為她是唯一一個給過他溫暖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愿意收留他、照顧他的人……雖然他不太明白雷寅雙所說的“雛鳥情結”是什么意思,可板牙奶奶以前就拿那“初生的小鴨子”形容過他愛黏著雷寅雙的原因,所以他大概也能猜得出來那兩個字的含義。
只是,經過一夜的梳理,他卻覺得,自己對雷寅雙,那感情早已經不能用這兩個字來概括了。或許“重生”以前,他對她確實存著那樣的心態,可“重生”后,他對她,早不知不覺從當初的單純依賴,發展到如今總希望她能反過來也依賴于他……所以,他才會包攬了家里的所有家務。
如今他對她的感情,卻是除了當初那種“雛鳥”般的依戀外,還有著種難以割舍的親情,以及一種午夜夢回時,總能叫他心頭如擂鼓般突跳著的、悶悶燃燒著的熱烈……
雖然兩世為人,他卻是頭一次對什么人有如此強烈的感覺。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雷寅雙所說的“那種喜歡”,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想、不能,也絕不會,將她讓給任何人。
便是她說她才十二歲,便是她說,沒個規定說他喜歡她,想娶她,她就必定也要嫁他,便是如此,他也不會放手……
所以,當第二天,聽說姚爺等人的決定后,他立時便找著天啟帝,要求留下陪著雷家人,等花姐生產過后,他再跟著雷家人一同回京。
聽著他的這個請求,天啟帝似乎一點兒也不吃驚,只看著他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問了一句:“因為雷家的丫頭?”
想著雷寅雙那句“調-戲”的話,江葦青只咬著牙沒有回答。
看著他這小模樣,天啟帝忍不住又搖了搖頭。這外甥,幾年不見,變化頗大,甚至連性情都不再是他印象里那般任性不羈了,只這犯倔時的沉默,竟還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你可知道,那丫頭的真實身世?”天啟帝忽然道。
江葦青一怔,抬頭看向他舅舅。
天啟帝嘆息一聲,把雷寅雙的身世跟他講了一遍,又道:“這樣的身世,若要傳揚出去,就算我不欲拿她如何,只怕朝中也要有人對她發難的。”
又道,“暫且不說她,單說你。昨兒你也說了,你被拐之事存著許多疑點。可你也該知道,有些事,我能替你做主,有些事,就算是我,也不好逾規行事。你若想要查明事實,給自己一個公道,就只能你自己去查。可你若要留下,給人趁機鉆了空子,只怕以后就再沒機會查清此事了。便是如此,你也要留下?!”
江葦青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點了一下頭。
天啟帝不禁一陣失望,看著他冷笑道:“還當你是吃一塹長一智,終究有些長進了,不想竟還是如此愚蠢!你要留下,無非是想就近守著那丫頭罷了。可你想過沒有,你這樣又能守得她多久?便是將來真如了你的愿,你覺得,憑著那丫頭的稟性,她能在你那個府里活個幾天?!或者是,你覺得你是那府里的世子,那府里就沒人敢動她了?!”
江葦青一怔。自然不是。那府里連他都敢動的。
其實這些問題他早有想過的,也知道哪怕是為了她,他也要想辦法壯大自己、理清后患的,這會兒不過是因為分別在即,叫他一時心慌,才忘了之前的那些思慮……
天啟帝冷笑著又道:“且不說你家里和那丫頭,只你那個‘殺神’老丈人。你可知道,當年他跟朝中多少人結下了死仇?他們一家若是進京去,遇到的麻煩只怕不會少,也不會小。你覺得你可有能力護得住他們一家?還是說,你就只指望著我來做你們的后盾?!但你要知道,便是如今我跟你挑明了你對那丫頭的心思,也不代表我就會同意這件事。”
江葦青渾身一個激靈,飛快抬頭看向天啟帝。
天啟帝冷笑一聲,又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就算是我,也越不過你父親和你家老太太去。再來,還有你外祖母。你覺得,他們對你就沒個什么計劃?!”
這問題他也曾想過的……
江葦青臉色一陣發白。
看著這雖然比小時候壯實了許多,那身形卻依舊偏于清瘦的外甥,天啟帝心頭驀地一軟,伸手撫了撫他那和雷寅雙一樣,高高扎束在頭頂的柔順長發,嘆道:“你若想要別人順從你的意思,你就必須站得夠高,夠那個資格叫人聽從于你。”又道:“我已經派人往京里送了信去,你外祖母不知怎么盼著你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轉戰京城!
☆、第72章 ·進京
下卷·天元十二年【京城篇】
第六十六章·進京
天元十二年,十月。
一陣秋風過處,驛道兩旁粗壯的銀杏樹落下一地金黃。那南來北往的旅人見了,都不由得放緩了馬韁,紛紛抬頭欣賞起這醉人的秋景來。更有一老翁,倚著那挑起車簾的車窗,拍著欄桿唱起了曲兒:
“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后面一輛青篷馬車上有人聽到,立時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隔著那車簾沖前面馬車里的老者揚聲笑道:“老爺子,您唱錯啦!健哥說,前面過了十里長亭,就算是進了京城地界啦。您家二老爺還有您那寶貝小孫女兒,肯定早在那兒候著您老了,偏您還唱什么‘離人淚’,忒不應景了。”
前面車里的老爺子呵呵一笑,應道:“那丫頭你倒是來一句啊。”
“丫頭”倒也不怯場,應了聲“來就來”,卻是不知拿個什么敲著瓷器類的東西,唱道:“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前面車里的老翁捏著胡子,隨著那女孩清亮的嗓音一陣搖頭晃腦。見女孩只唱了上半闕就住了聲,便回頭道:“下半闕呢?”
“下半闕不應景,就算了。”女孩道。
忽然,老翁的車旁響起一個粗啞的公鴨嗓子,接著那女孩的上半闕唱道:“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歌聲畢,那聲音“嘎嘎”笑道:“怪道她不肯接著唱呢,沒一會兒就該見面了,哪來的‘相思淚’可流,自然是唱不下去了。”說著,又是一陣“嘎嘎”大笑。
說話的,是個騎在一匹大青馬上的錦衣少年。隨著他那肆無忌憚的大笑聲,和他同行的另外二人卻微蹙了蹙眉尖。
這二人,一個看著三旬左右,生得甚是威武,那細長的鳳眼,挺直的腰背,以及頜下剛剛蓄了兩年的三綹短須,使他看上去頗有些像那戲文里夜讀春秋的關老爺。另一個,是個不過才十六七歲的少年。這少年和騎馬走在前面的那個錦衣少年不同,身上僅穿著件樸素的淺灰色布袍,只是那眉宇間洋溢著的儒雅氣質,卻是頗為引人注目。
二人對視一眼,那布衣少年才剛要開口,忽聽得身旁“嘩啦”一響,原來是馬車里的人一把拉開了車窗簾。那人從窄小的車窗內探出個腦袋,沖著前方那騎馬少年喝道:“你個宋大,討打是吧?!”
宋大哈哈一笑,扭頭對那探出頭來的女孩一陣擠眉弄眼,笑道:“沒想到虎爺居然也會害臊。咱江河鎮,誰不知道那江大世子是你家的童養女婿啊。”
“嘿,我不發威你就當我是病貓呢!”
雷寅雙忽地將小半個身子全都擠出那狹小的車窗,卷著衣袖就要去撈那騎在馬上的宋欣誠,卻是驚得跟在宋欣誠身后的雷爹立時就喝了一聲:“雙雙!”
見雷寅雙竟將小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車外,雷爹雷鐵山嚇了一大跳,以為她就要從車窗里倒栽出來了,不想她回頭看他一眼,咬著舌尖沖他憨憨一吐舌,卻是使了個鐵板橋的功夫,又飛快地將那半個身子收了回去。
此時,不等雷爹開口,前面馬車里的宋老太爺就已經回頭喝著宋欣誠罵了聲:“混仗,住口!”
宋欣誠吃了一嚇,立時住了口。
雷爹嘆了口氣,過去拍拍宋欣誠的肩,道:“這原不過是別人看他倆從小一起長大,拿他倆開的玩笑。小的時候倒還無所謂,如今他們各自都大了,就不好再傳出這樣的話了。大公子以后休要再拿這事開玩笑。”
那宋欣誠雖有點缺心眼兒,卻也不是那不明事理之人,立時回悟過來,不由漲紅了臉,訥訥道:“我……沒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