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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誰要聽你的解釋!”
雷寅雙回手就將那枕頭砸到了門上。偏那枕頭柔軟無力,便是已經準準的砸在了門上,卻是沒個聲響,叫雷寅雙覺得很不過癮,便拿起桌上的一只竹筆筒又要扔過去。可臨松手的那一刻,她看著那竹筒上用燒紅的鐵條烙成的小貓,不禁又發起怔來。
這也是江葦青給她做的。有一次雷爹有事外出,他倆去鐵匠鋪子給雷爹看門時,她無意中提到可以拿燒紅的鐵條在木頭等物上作畫的事,然后沒多久,小兔就送了她這么一只竹筆筒。當時她就注意到,小兔的手指手背上被燙出好幾個水泡來……
她咬咬唇,到底沒舍得把那竹筆筒扔出去。
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便是江葦青的一聲輕嘆。
雷寅雙疑惑地擰了擰眉,隔著窗戶看出去時,這才發現,外面天色已經全暗了下來。她下了床,走到門外,隔著那已經稀疏的門縫往外看去。便是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外面終究要比屋里光線好一些。這般一看出去,她竟沒能看到一個人影。她正疑惑著,忽然就聽到江葦青的聲音從下方傳進門里。她嚇了一跳,順著門縫往下看去,這才看到,江葦青背靠著她的門,正那么席地而坐。
“我出身沒多久我娘就死了,”江葦青將頭靠在門上,看著那愈發昏暗的天色,喃喃說著那從不曾跟人說起過的過往,“自小,我周圍圍著的,便只有一些丫環婆子和小廝,家里從老太太起,到我父親,雖然一個個表面都裝著很關心我的模樣,可我總感覺他們都寧愿我不要出現在他們面前才好。從我記事起,我就不記得他們當中有誰抱過我。唯一抱過我的,除了我外祖母和我舅舅外,就只有大表哥了……哦,他已經病故了……”
雷寅雙知道,他說的應該是先太子了。
“小的時候還沒感覺我這情況有什么不對,”江葦青又道,“直到我注意到,我父親對我哥……”他搖頭苦笑了一下,“直到現在,我還總習慣叫他哥哥。那時候,全家人都當我是紙糊的一般,輕易沒人愿意進我的院子,也只有他會時不時來陪陪我。我一直以為,我父親就是那種不茍言笑的人,直到我發現,他對江承平和對我不一樣。他對我,是一種敬而遠之,他對江承平,才是一種真正的父子親昵。小時候,我因著那點嫉妒,對江承平做過很多惡作劇,所以京里才總傳著我稟性暴戾。不過想來,那時候我大概也真是暴戾的吧。再后來,我才漸漸的發現,我對江承平的那些惡作劇,許多竟是他有意誤導我去做的。就拿那年王爹爹說,我放毒蛇去咬他,結果咬到我自己的事來說。其實一開始是他跟我說,毒蛇未必會咬人的,然后又拿話激著我跟他打賭。我拉著他打賭時,他卻又怎么都不肯跟我打賭了。那時候的我真傻,竟當著人硬逼著他跟我打賭。我哪里知道,他的手指上是抹了蛇藥的,所以蛇沒咬他,卻咬了我。事后,我跟人說是他故意引誘我時,連我外祖母都不信,只糊弄著我說,這事不怪我……”
他嘆了口氣,低頭看看擱在膝上的雙手,道:“我之所以會被拐,也因為他那差不多的手法。偏我笨到什么都沒看出來。他說我不能什么人都不帶就溜出去玩,我便偏要那樣,結果果然遭了黑手……”
他停下,思考著怎么告訴她曾經歷過完全不同的另一世時,那門內,順著門蹲下去的雷寅雙則忍不住又開起了“腦洞”,道:“那,你是怎么發現是他下的黑手的?是聽那些人販子說的嗎?”
聽著她的聲音就在他腦后,江葦青精神一振,忽地側身靠在門上,隔著門縫看著她道:“我再不會騙你了,我會把事情始末全都告訴你,哪怕你覺得我像是在編故事……”
門里一片黑暗,叫他什么都看不到。
而叫江葦青沒想到的是,原已經被他的話勾動同情心的雷寅雙聽他舊事重提,那惱火立時就竄上了腦門。
她忽地站起身,用力在門上拍了一記,怒道:“當我稀罕你怎的?!你愛騙誰騙誰去!”仿佛覺得那一下還不夠她泄憤的,她又用力在門上拍了一記,吼道:“走走走,你給我走遠些,我再不要看到你了!”說完,便氣呼呼地又坐回了床邊上,再不搭理江葦青了。
江葦青連叫了好幾聲,她都沒理他,甚至干脆拉過被子蒙了腦袋。
可她天生就怕熱,只捂了一會兒就受不住熱,便又揭了被子。
直到這時她才忽然發現,門外竟好像有一陣子沒聲音了。
她走到門邊,隔著門縫往外看了看。天光下,門外竟沒人了。想著他竟真這么走了,雷寅雙不禁又是一陣火冒三丈。她“嘩”地一拉門拴,打開門的瞬間,忽然就看到,那朦朧的星光下,她家小院當中跪著個人。
那人膝蓋下,墊著個眼熟的長條形物體。
見她出來,江葦青苦著張臉挪動了一下生疼的膝蓋,道:“你答應過我的,萬一我真有什么事情惹你生氣了,只要我跪過搓板,你就再不生氣的。”
雷寅雙這才發現,原來他膝蓋下面墊著的,竟真是塊搓板——這搓板跟那些筆筒等物一樣,還都是她動了動嘴之后,由小兔親手做出來的。
“你……”雷寅雙一陣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你媳婦兒,你給我跪什么搓板!”
她一把拉起他,卻是忽然就發現,她好像沒那么生氣了。
☆、第71章 ·福星
第六十五章·福星
“就是說,你……讓我想想。”
聽江葦青講述完他那離奇的遭遇,雷寅雙拿手指虛點著半空,皺著眉頭在腦海中一陣搜索。她記得似乎有個什么詞兒是專門形容他這樣的奇遇的。
“想起來了,”她叫道,“叫‘重生’!就是人死了之后,又回到過去洗牌重來。你!”她一拍桌子,拿手指住江葦青,“重生了!”
“……”
江葦青看看那只幾乎抵到鼻尖前的手指,再抬眼看向雷寅雙。
這會兒他們正坐在廚房里。平常用來吃飯的小矮桌上,僅放著一盞油燈。那比豆粒大不了多少的燈光,映照在雷寅雙的貓眼里,熠熠生輝得令人一陣起疑。可江葦青卻忍不住松了口氣。他就知道,自來愛聽個奇聞怪談的小老虎肯定會被他的遭遇吸引去注意力。這會兒她的臉上,哪還能找到一絲之前的氣惱?看著就是一副準備“腦洞大開”的模樣。
“人死了,不是該轉世投胎的嗎?哪有又投回到十歲年紀的。”他看著她的手指道。
“也……是……”雷寅雙應著,收回手指,拿手背撐住下巴,一陣默默出神。
和萬事不求甚解的小老虎不同,心細如發的江葦青凡事總愛究個根源,所以他一直都很想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這事兒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卻一直沒能找到答案。這會兒看著雷寅雙那不停忽閃著的濃密眼睫,他不禁覺得,這總有著各種奇思妙想的小老虎,不定還真能替他想出個什么原由來……
果然,只見那雙貓眼一陣忽閃后,雷寅雙便猛地將雙手往那矮桌上一撐,再次杵到他的鼻尖前,嚷道:“我知道了!”
江葦青趕緊一把按住那盞被她撞得搖晃起來的小油燈,皺眉責備著她道:“小心些!”
雷寅雙則一如既往地不把這點小意外放在心上,只匆匆往他按住那盞油燈的手上瞟了一眼,見沒燙著他,便又盯著江葦青的眼道:“這是個夢!”
“夢?”
“是的。肯定是個夢!”雷寅雙篤定道,“你知道的,我就經常會做些稀奇古怪的夢,而且每回醒來的時候,都感覺夢里的人和事情特別真實,就跟我真的親身經歷過一樣。你這所謂‘二十歲的時候被人殺死’的經歷,肯定也是夢!”
江葦青可沒少聽她提到過她的那些夢。只是,她夢里出現的許多東西,便是她描述出來,也叫人難以理解。而且,和她的夢比起來,他的這個“夢”,則難免太過真實詳細了。
“我……不知道……”他老實承認道。
雷寅雙撤身坐回去,將手肘擱在桌子上,撐著下巴看著他道:“我知道!你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雖然你說你被人拐走之前,從來沒有懷疑過你那個哥,呸,那個,江……江承平!可我知道,你這么聰明,肯定早就發現什么蛛絲馬跡了,不過是你太過相信那個家伙,不肯相信自己的感覺罷了。直到你遭逢大難,一直藏在你心底的那些感覺才向你報了警,所以你才會做了這樣的夢,然后你就夢到了我……誒?”
正“腦洞大開”的雷寅雙忽地卡了殼。在她把他從河里撈上來以前,他倆可還都不認識呢,他怎么會夢到她的?!
不過,很快,她的“腦洞”就給這個故事找到個合理的借口。她一甩馬尾,道:“不是說‘冥冥中自有神靈’嗎?我看,不定是你娘的在天之靈護佑著你,才在夢里向你示警的。”
雷寅雙越想越覺得她這個解釋最為合理,便自得地沖著江葦青一晃腦袋,笑道:“至于我,肯定是你娘知道,我是你的福星,所以才叫你提前夢到我的。”
豆大的燈光下,她這得意洋洋的小模樣,叫江葦青的手指忍不住一陣發癢,卻又只能克制著不敢有所動作。
他挺了挺脊背,暗含深意地看著她道:“也是,看來你是我娘相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