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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啟帝是何人?一代梟雄!昨兒他人才剛一出江河鎮,就派了他的暗衛于暗地里看牢了雷寅雙,生怕那有著“鬼師”之稱的姚軍師會帶著這么個“禍秧子”跑了。且當晚,他就從密探那里拿到了鴨腳巷里的三戶人家的姓氏人口,因此,也早已經知道了有王朗這么一號人物。雖然他不認得王朗,也一時猜不出那個瘸鐵匠到底是個什么身份,但能夠跟“鬼師”毗鄰而居,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無關緊要的人了……
所以說,與其說是王朗在糊弄著皇帝,倒不如說,是皇帝在糊弄著他。反正皇帝一早就派御林軍守嚴了鴨腳巷,不怕他們在他回來之前逃掉。
天啟帝打著極完美的如意算盤,想著先視察完苗家頂子村,辦完正事后,回頭再慢慢料理雷寅雙和姚爺的事——他卻是不知道,小鎮上來個陌生人都是件極顯眼的事,暗衛們沒辦法近距離跟蹤雷寅雙,只能遠遠扎住小鎮的進出口,以防目標人物逃逸。偏雷寅雙他們運氣好,遇到了要進山的山貨店老板,且小老虎想著今兒要早起,昨兒一晚都沒睡好,所以她一爬上馬車就躺下補覺去了。小兔怕她著涼,便拉過車上放著的蓑衣當被子,把小老虎給遮了起來。于是她便這么出人意料地避開了暗衛的眼……
至于說御駕怎么會選了這一片空地扎營,卻又是王朗的主意了。
這一片山林,最初時還是王朗帶著鴨腳巷的孩子們來打過獵的,當縣令大人問著他哪里適宜安營扎寨時,他便給指了這一片地方。
卻是再沒想到,雷寅雙就在這附近……
當看到雷寅雙忽然從林子里跑出來,嚇得那些御前侍衛們紛紛舉著刀箭上前攔截時,王朗也差點兒被嚇得魂飛魄散。雖然當時他就在御駕跟前,仍是不管不顧地大喊了一聲“刀下留人”……
縣令大人被他這御前失儀的行為嚇壞了,當即拉著他就跪倒在了天啟帝的面前。
天啟帝瞇縫著眼把王朗打量了好一陣子,卻是一句話都沒說,也什么都沒問王朗。
而皇帝不問,王朗是不能開口的,所以他只能跪在那里,汗如漿出。
雷寅雙被高公公帶過來時,王朗正那么忐忑不安地垂頭跪倒在御案前。
那高公公停住腳,正要回頭吩咐雷寅雙向天啟帝行禮,雷寅雙的眼一閃,卻是忽地抬手指住天啟帝,大聲嚷嚷道:“咦?你不是昨天的那個老爺嗎?”她看看左右,又裝著個恍然大悟的模樣道:“原來你竟是個微服私訪的大官兒?是來替御駕清道兒的嗎?”
她這么一嚷嚷,高公公那準備過來拉她的手,立時就僵在了那里。
天啟帝能于各路義軍中脫穎而出,自然不是什么頭腦簡單的人物??吹奖静辉摮霈F在這里的雷寅雙,他的腦海里立時就閃過了許多種可能。于是他微瞇起眼眸,審視著雷寅雙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雷寅雙扭頭看看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軍士,再看看矮案后顯得甚是威嚴的天啟帝,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道:“你不也在這里嘛……”
她這般一頂嘴,忽地就叫天啟帝想起昨兒這孩子的種種有趣之處來。想著這孩子昨兒就已經顯露出來的、那略帶莽撞的本性,天啟帝不由就稍稍放緩了神情,沖她招著手,道:“昨兒聽你說山上鬧匪患的事,我就想著上山去看一看。”
雷寅雙卻是站在原地沒動。
高公公見了,便伸手過去推她。
她卻忽地后退一步,看著天啟帝一陣猛搖頭,道:“我不過去。”
天啟帝忍不住又是一揚眉,“怎么?”
雷寅雙撇著嘴道:“官大一級壓死人,昨兒你不過是個普通的富家老爺,今兒你卻是個大官了,我怕死,我不敢過去?!庇洲又弊咏o天啟帝看她脖子上的傷處,“看,我不過是誤闖了你們的營地,就險些叫人割了腦袋去,我要是敢靠近你,那些人非把我射成個馬蜂窩不可!”
因她站得遠,且那傷處原就不嚴重,天啟帝一時還沒發現她脖子上受了傷,這會兒看到,不由就擰了眉,目光冷冷掃向劉棕。
劉棕趕緊一垂頭,認錯道:“臣……”天啟帝的眼微微一瞇,劉棕立時改口,“屬下一時失手……”
天啟帝再次看向雷寅雙,道歉的話還不曾出口,就只見那丫頭又是鄙夷地一撇嘴,不客氣地道:“您可別拿他撒氣,他們傷了我也不過是職責所在,我不怪他們。”
天啟帝的眉忍不住又是一揚,笑道:“那你是怪我嘍?”
雷寅雙張嘴想說什么,可又生生忍住了,噘著嘴道:“我娘說,撒謊不是好孩子?!薄茄韵轮?,她是怪他的,不過因著他的“官威”而不敢承認。
天啟帝不由仰著頭一陣哈哈大笑,揮手道:“恕你無罪,你說吧?!?
雷寅雙的眼一亮,往前蹦了一步,卻是引得劉棕又是一陣緊張。“真的?!”她看看天啟帝,“那我可說了,但你不許生氣!”
說著,仿佛害怕他會反悔一樣,噼哩叭啦地說道:“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天下是大興的天下,這林子也是大興的林子。是大興的東西,自然是您當官的能來得,我們這些小屁民也能來得??蓱{什么您在這里扎了營,就不許我們靠近了?便是不許我們靠近,您好歹拉條橫幅設個帳幔警示一下呀!就是那獵人挖個陷阱,還知道要在邊上做個記號,以防別人誤觸呢,你們這般什么標示都沒有,還要怪我們不懂尊重,冒犯了官威,想想我都不服氣!”
雷寅雙之所以說這么一大串,不過是她怕皇帝佬兒追究她的驚駕之罪,所以才想先拿大道理壓著皇帝的。卻是再沒想到,皇帝那兒還沒吱聲兒,板牙爹早已經被她的魯莽嚇得不輕。他生怕天啟帝翻臉要了雷寅雙的小命,此時也再顧不得規矩,往前爬了兩步,向著天啟帝一陣猛磕頭,求情道:“皇……貴人恕罪,這孩子自小長在山野,不通禮數,冒犯了貴人,小的愿意替她頂罪,只望貴人看在她年幼不懂事的份上,饒恕于她?!?
虧得這是在林間草地上,不然以他磕頭的這個動靜,只怕腦漿子都能磕出來。
天啟帝看看他,再看看雷寅雙,忽地哈哈一笑,道:“她倒也沒說錯,不知者不罪,原就該是這個道理。”
雷寅雙的魯莽在天啟帝看來,卻是從側面證實了這孩子應該是不知道她的身世的。否則,他可不信這世上會有這么沒心沒肺又膽大包天的人。
能做到萬人之上的人,總有些過人之處。天啟帝便是如此。便是知道這“虎爺”身份可疑,甚至她的存在可能會對江山社稷帶來一些隱患,但這卻不妨礙他喜歡這孩子活潑憨直的稟性。當然,將來若是發現這孩子留不得,他也絕不會因為今日的一點喜歡就對她手軟。
他看看那孩子脖子上的傷,沖高公公揮了揮手,命他把雷寅雙帶下去處理傷處,他則叫起王朗,故意問著他雷寅雙的身世。
王朗哪里知道那位深沉似海的心思,只說這雷寅雙是鄰居雷鐵匠的獨養女兒,其母在她五歲時病故等等江河鎮上人人皆知的一些事。
皇帝只笑了笑,倒也沒有當面戳穿于他,然后便命人拔營起寨,準備繼續去往苗家頂子村。
雷寅雙被隨行的太醫仔細地拿干凈的白紗布裹住脖子,再被高公公領回御前時,那頂營帳已經不見了,天啟帝則站在踏香的身邊,一只手撫摸著那匹巨馬粗壯的脖頸。
立時,雷寅雙的眼就黏在了踏香的身上。
她這和昨日如出一轍的眼饞模樣,逗得天啟帝不禁又揚了揚唇角,回頭問著雷寅雙:“還沒問你怎么也跑來山上了呢?!?
雷寅雙的眼黏在大黑馬的身上,心不在焉地答道:“昨兒跟您說起那些事,叫我想起我也有日子沒見我那些朋友了,所以我就帶著我弟弟們上山找他們玩去……”
說到弟弟,雷寅雙才忽地想起她那兩個“弟弟”來,那黏在大黑馬身上的眼立時就恢復了清明。
王朗剛才只顧著替雷寅雙的小命擔心了,一時也忘了那虎兔從來都是形影不離的,這會兒聽說小兔就在附近,他不由就看著天啟帝一陣眼神閃爍——他拿不準,這會兒叫這對甥舅遇上,于他和雷寅雙來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都說“天威難測”,皇帝講理還好說,若萬一不愿意講理,認為他們這些年是故意扣下小兔不放他回家的……
他忽地打了個激靈。因為他才想起來,雷寅雙說的是“弟弟們”……就是說,不僅小兔在,他家板牙也在……
就在王朗的腦子里飛快轉著各種念頭,想著怎么保全這幾個孩子時,天啟帝那里已經在邀請著雷寅雙一同上山了。
雷寅雙自然不會樂意跟“皇帝佬兒”同行,可天啟帝話里話外卻露出一絲強硬之意,叫昨兒被姚爺警告地敲了一記“鐵板栗”的雷寅雙一陣警覺。她不想叫那位生了什么疑心,便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她原還想借口找“弟弟”,好找著機會跑開的,天啟帝卻像是知道她的打算一般,叫來兩隊軍士,竟是欲派兩隊人馬去“接”人,還問著雷寅雙,“這大山上,你們姐弟也不怕跑散了?”
雷寅雙無奈了,只好跟劉棕要了她的那一堆“零碎”,從中找出一把骨哨,對著山林吹了幾聲。
天啟帝顯然對這小玩意兒挺感興趣的,便跟雷寅雙要過來一陣把玩。他正觀察著這不及手指長的一截小東西怎么會發出那么大的聲音時,忽然就聽到那山林上空響起回應的一聲骨哨。又隔了一會兒,更遠一些的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一陣骨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