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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過客
第五十八章·過客
卻原來,守著姚爺攤子的,竟不是姚爺,而是廟前街上那家藥鋪子里的坐堂先生。
姚爺是游醫,照理說,該跟藥鋪子里的坐堂先生不對付才是,可奇妙的是,二人竟是棋友——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姚爺精通的是各種外傷,那坐堂先生精通的是內癥,二人的“業務范圍”并不相沖。且姚爺到底沒那個資本備齊各種藥物,他開的藥方,總要到藥鋪子里去抓藥的,所以兩家其實也算是“業務單位”。
所以,一般若是姚爺那里有什么走不開的事,且坐堂先生又正好來找姚爺對弈,他總是很樂意順手替姚爺看一看攤子的。
今兒便也是這樣的情況。
“才剛小兔來找你姚爺爺,兩人嘀咕了一陣子就走開了。你姚爺叫我幫他看一會兒攤子,說最多半個時辰就回來。”不等雷寅雙再次發問,坐堂先生便頗為不高興地堵了她一句:“我可不知道他倆去哪兒了。”
雷寅雙一眨眼,趕緊換了個笑臉,對那脾氣頗有些狷介的老先生一陣憨笑,道:“我沒那個意思,就是吧……”她轉轉眼珠,回手一指那坐在棗紅馬上,明明硬忍著腳痛,偏還擠出一張和藹笑臉的“賬房先生”道:“就是這位爺爺崴了腳,看著疼得很厲害的樣子。要不,您費心給看看?”
雖說坐堂先生精通的是內癥,對于這種跌打外傷倒也不至于不會看。且醫者父母心,便是老頭兒脾氣古怪,卻不會把個病人撂在一邊不理會。于是老頭兒不客氣地指揮著那幾個“護院”把“賬房先生”從馬背上抬了下來,一邊給那“賬房先生”把著脈一邊問著他受傷的經過。
“家主”自然是不會替屬下答著這種問題的,那“賬房先生”因搬動引發的痛楚,正白著一張臉說不出話來,所以也就只好由“護院頭子”劉棕來答話了。他道:“我家……先生,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傷了腳。麻煩您給看看,有沒有傷到筋骨。”
坐堂先生翻著眼皮兒給首輔大人把了一會兒脈后,又摸了摸那傷處,見“賬房先生”痛得連連倒抽氣,老先生立時不以為然地一撇嘴,道:“小傷而已,不過是扭著筋了,并沒傷著骨頭。便是不上藥,養個兩三天也能好。”
見老先生這神氣,雷寅雙便知道,這位“賬房先生”應該真的就只是個小傷——要說這位坐堂先生原就是個狷介的性情,整日里總是看誰都不順眼,偏首輔大人被人那么鄭重其事地從馬上抬下來時,又是那么一臉的蒼白,叫老先生誤以為他這是得了多大的癥候。如今診出來竟是這等普通人家都不會當一回事兒的小毛病,老先生的脾氣立時就上來了,直把這位白白胖胖的首輔大人當作個不知民間疾苦的富家翁,所以說話才不客氣起來。
雷寅雙自然是知道這位老先生的毛病的,且她引著人來,原就是想著替她姚爺爺掙點診費膏藥錢的,便忙問著那老先生道:“那若是用了我姚爺爺的秘制膏藥,該很快就能好吧?”
她的小心思,從來都是明明白白擺在臉上的,不僅天啟帝等人看了個清清楚楚,老頭兒又豈能看不出她的那點小算盤?便沖著她搖了搖頭,從條案下拿出姚爺的藥箱,翻出一枚狗皮膏藥往桌上一拍,道:“便是不貼這藥,過了兩三天也就好了。貼了的話,睡一覺,明兒也就沒事了。”——這種小傷,任是誰家都不會來花這個冤枉錢的。老先生雖然是生意人,卻有著自己的堅持,絕不肯叫病人在不知情下亂花錢的。
而這一行人,自然是沒一個缺錢的。雷寅雙看看那“家主”,便替他們做了主,逼著坐堂先生給那“賬房先生”貼了一劑膏藥。
說來也奇,那膏藥貼上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原本叫首輔大人痛得臉色發白的傷處竟真沒那么痛了。天啟帝見了,點頭笑道:“果然是姚一貼。”
處理完傷處,那位“家主”卻并不急著啟程,而是坐在那里和坐堂先生拉起家常來。
可坐堂先生卻是個脾氣古怪,總認為富人都是為富不仁的,如今看這幾位都是富貴人家打扮,老頭兒心里就不樂意跟他們搭訕。他抬頭看看已經偏了西的太陽,回頭對雷寅雙道:“你替你姚爺守著攤子吧,我那鋪子里也走不開人呢。”說著,一把將雷寅雙拉到條案后坐了,他則沖著天啟帝和首輔大人拱拱手,便這么揚長而去。
天啟帝原想找個成年人問問市景收成什么的,卻不想那老頭兒竟不樂意跟他說話,周圍小鎮百姓看著他們這一行人也跟看猴戲似的,只肯遠觀不肯靠前。于是他也就只好繼續逗著雷寅雙說話了。
好在這孩子是個有趣的,且似乎知道的事情還挺多。這么一聊,天啟帝才知道,原來這丫頭的爹是個鐵匠,常常會被周邊村子里的人請去修個農具什么的,偏她爹年輕時遇到韃子傷了腿,所以這丫頭常給她爹打個下手背個工具箱,倒是把周邊的鄉鎮都跑了個遍……
這么又坐了約有半個時辰,那位“姚一貼”仍是沒有出現。
此時天啟帝豈還能猜不到,那一位定然是聽到了什么風聲,這是在故意躲著他了。
他看看雷寅雙。這會兒他倆幾乎已經把能聊的話題都聊了個遍,那孩子正無聊地趴在條案上,拿著支半禿的毛筆,在那開藥方的毛紙片上畫著踏香的圖形……至少天啟帝覺得,那黑乎乎的一團,應該是這孩子總時不時拿眼去覬覦著的踏香。
——便是沒任何證據,只這孩子和她親爹長得一模一樣的眉眼,以及那騙不了人的家傳絕學,還有這位秘制得一手治外傷的好膏藥、偏又姓姚,還躲著不肯相見的“姚爺”,種種一切加起來,就足以從側面印證了他心里的那點猜測。
若不是不愿意在這時候打草驚蛇,且當年他又是親手替那位入的殮,他都想要叫這丫頭帶他去看一看,她那個所謂的“爹”到底是誰了。
當“賬房先生”受不住“護院頭子”頻頻投來的哀求眼神,再次征詢地看向“家主”時,“家主”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摸摸雷寅雙的腦袋,卻是忽地一怔——他給忘了,這一身男孩兒打扮的孩子是個姑娘家。若是個男孩,他這樣倒沒什么,對個姑娘家,這樣就顯唐突了……
當然,也幸虧她是個丫頭。
天啟帝的手在雷寅雙的頭頂上微不可辨地頓了一頓,到底還是順著她那烏黑油亮的馬尾辮子擼了下去。
小老虎自小就被人這么摸著腦袋,早被摸習慣了。她都沒覺得這異鄉來的客人充著個長者模樣摸著她腦袋有什么不妥,因此只抬頭看看那位“家主”,又帶著種遺憾神情看看終究沒能找到機會摸上一摸的大黑馬,道:“姚爺肯定是有什么事耽誤了。”又好心提醒著他們道:“你們應該是從城里出來玩的吧?要是想在太陽落山前趕回城里的話,這會兒就該走了,不然就得走夜路了。”她看看大黑馬的蹄子,“聽說馬要是崴了腳,整個馬可就廢了,多可惜啊。”
天啟帝聽了,不由就扭頭看向那崴了腳的首輔大人。
雷寅雙那么說,只單純是沖著馬去的,結果叫那位“家主”這么一眼看過去,倒好像她在故意嘲諷著那個“賬房先生”一般了。雷寅雙趕緊一挺腰,站起身來,沖著那位“賬房先生”一陣連連擺手,道:“我沒有打趣您的意思,我就只是單說著那馬的……”
每逢著這個時候,她的口舌就明顯不夠利索了。她不禁一陣惱火,瞪著那個“始作俑者”叉起腰,喝道:“沒想到你竟也是這種壞人!別人不過一句就事論事的話,偏你們自己心里藏著壞心眼兒,故意把人的話往歪里帶不說,回頭還說是我說了人壞話!”
她這抱怨,不禁叫天啟帝一陣感同身受。自他登基后,他的每一句話都要在腦子里過上個七八遍才敢說出口。而便是這樣,他仍是常常被人抓住痛腳,或者被人有心利用——明明不過是一句無心的話,甚至只是特定場景下的一句特定的評語,卻總有人故意曲解著他的本意,然后以此作為憑據,拿到朝堂上去一陣興風興雨……
于是他嘆了口氣,收斂了笑容,沖著雷寅雙拱了拱手,道:“是我錯了。”
雷寅雙原還有許多想要抱怨的話,偏此人竟如此干脆地認了錯,倒堵得她一下子不知該說什么了。她看著他眨了眨眼,然后悻悻地放下叉在腰間的手,“算了,肯認錯都是好孩子。”
“噗!”
首輔大人一個沒忍住,竟在御前失儀,笑出聲兒來了。
*·*·*
等送走這些江河鎮的過客,雷寅雙拋著那位“家主”賞她的銀錠,才剛一轉身,卻是差點就和小兔撞了個滿懷。
于是她便知道,小兔肯定是一直跟著她的,不過沒肯在陌生人面前露面而已。
“看,”她將那錠銀錠拋給小兔,炫耀道:“竟是五兩的,那些人可真有錢。”
小兔本能地一伸手,接住那錠銀子,卻是沒有看向那銀子,而是看著雷寅雙一陣搖頭,無奈地嘆著氣道:“你膽子可真大。”
“怎么啦?”雷寅雙一歪頭。
“你知道那是些什么人嗎……”
小兔話還沒說完,雷寅雙就撇著嘴道:“知道呀,無非是幾個微服私訪的大官兒嘛。”
她的話,立時就把小兔給驚住了,拿眼瞪著雷寅雙道:“你竟知道?!”
“這還看不出來?”雷寅雙不以為然道,“且不說為首那兩人一身的氣派,只那些所謂的‘護院’,還有那幾匹馬,就不是一般人家里能養得出來的。”
她笑嘻嘻地拿肩一撞小兔,道:“還有,不是說皇帝南巡快到我們這里了嗎?便是軍隊下來,還要派個探子探一探路呢,又何況這是皇帝佬兒。我跟你打賭,那幾個,肯定是給皇帝探路來的,所以那老頭兒才總勾著我給他講各個村子里的風土民情。”
“那你就給他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