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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爹打頭走著,板牙娘扶著板牙奶奶跟在他的身后,接下來就是雷寅雙他們這一溜幾個孩子,王朗則扶著姚爺走在最后面。
一行人爬上一片無人的野嶺,前方又是一座山嶺。小兔正想問著雷寅雙還有多遠,就只聽姚爺在他身后嘆著氣叫了聲“老伙計們”。
他回頭望去,就只見姚爺站在那里,手搭著涼篷望向前方的半山坡上。雖然姚爺的手遮住了他的眼,小兔仍是注意到,姚爺的唇角在微微顫抖著。
原本扶著姚爺的王朗瞇著眼也看了看前方的山坡,便又要伸手過去攙扶姚爺。姚爺卻推開了王朗的手,從小兔身旁擠到最前頭,領著頭地往那片山坡上爬去。
小兔踮著腳尖往那片山坡上看去,就只見那里零零落落地立著一排約四五座墳塋。他正張望著,小老虎伸過手來,握住他的手,拉著他跟著眾人上了那片山坡。
直到走到近前小兔才發現,那排墳塋的上方竟還藏著座墳。那座墳壘得并不高,遠遠的幾乎叫人看不到這里還有座墳。可那墳卻圈得極大,幾乎是下面那排墳的三倍大。
三家人繞過下面那排小墳,直接到了那座大墓跟前。直到這時小兔才看到,那墳前立著塊跟那巨大墳塋不成比例的小小石碑。石碑上原該刻著一行淺淺的文字的,卻因著風雨侵蝕已經模糊一片了。想著三家人搬來鎮子上不過才短短幾年功夫,小兔忽然就覺得,這許是故意刻得如此模糊,好叫人辨認不出碑上文字的。
來到大墳前,三家家主全都圍攏到那塊小小石碑前,一一從背簍里拿出祭奠貢品和香燭紙錢等物,然后三家人整整齊齊在墓前跪了,由姚爺主祭,敬了酒水等物。姚爺低聲沖著那塊石碑喃喃說了一會兒話,跪在小老虎身旁的小兔就只隱約聽他感慨著什么“老伙計”、“伙計們”什么什么的,具體的卻是一句也沒能聽清。直到最后,姚爺忽然大聲說了句:“總有一天……”卻又沒了下文。
這一句“總有一天”,則忽地招下板牙奶奶的眼淚來。等姚爺那邊祭拜完了,板牙奶奶扶著板牙娘的手站起來,對王朗道:“等我死了,千萬記得把我和草兒全都送回龍川去。”又嘆道,“既然接不來他們,那我們就過去,大家伙兒總還在一處。”
板牙奶奶那么說時,小老虎正把嘴湊到小兔的耳旁,小聲跟他說著這大墳的來歷。卻原來,這是座空墳,是三家人用來祭奠當年龍川突圍時的那些死難戰友們的。因朝廷至今對當年爭奪天下的那幾路人馬都沒個好話,謹慎的姚爺才故意模糊了碑上的字跡,不叫人知道這里祭奠的到底是誰。
板牙奶奶那里話音落地,姚爺則背著個手,看著山坡對面的風景道:“等我死了,叫廟里的和尚把我化了,骨灰就灑在津河里,倒也干凈。”
三姐一聽就急了,跺著腳嚷道:“爺爺,您胡說什么呢!”
姚爺回頭看看她,笑道:“生老病死原是人生常態,有什么說不得的?”又道,“我這下半輩子怕是得困在這里了,將來我死了后,就跟著水走,水流到哪兒我就去到哪兒,那才是大自在呢。”說著,他忽地看了小兔一眼。
接到姚爺眼風的小兔一怔,忽然明白過來,原來姚爺并不是像雷寅雙之前所說的那樣,不知道他們這幾個孩子已經知道了鴨腳巷的秘密。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有著這樣那樣的忌諱,姚爺他們才選擇以這種隱晦的方式,讓這幾個孩子既知道了他們這些人的來歷,又忌諱著不敢跟人提這個話題……
而姚爺看過來的這一眼,卻是明顯想要叫小兔知道,他們是知道的。
想著姚爺這一眼背后的意思,小兔眨了眨眼,抬頭看著姚爺微一頷首。
老少兩只狐貍交換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眼色后,姚爺便欣慰地笑了,指示三姐背了他家的竹簍,往下面一排墳塋的角落里走去。那里埋著三姐父母的衣冠冢。
板牙一家雖然祖籍就在這里,但板牙奶奶還是把板牙爺爺和板牙幾個伯伯的衣冠冢也設在了這里,所以他們一家也提著自家的背簍下了山坡。
雷寅雙也搶了她爹的背簍,指著大墳正下方的一個小墳道:“那是我娘。”說著,拉著小兔來到那座小墳前。
雷爹仍是沉默著一一擺出祭品,雷寅雙則坐在石碑旁邊,笑盈盈地對著那石碑說道:“娘,我跟爹看你來了。今年咱家多了個人。看,”她拉過小兔,“這是小兔,爹認下的干兒子,我弟弟。長得好看吧。他可乖了,娘一定也會喜歡他的。”又道,“對了,咱家旁邊搬來個新鄰居,您再猜不到是誰——是花姨。花姨說她以前常偷吃你給爹做的飯菜,可是真的?可惜花姨受傷了,不能來山上。不過花姨叫我給娘帶聲好呢……”
她從背簍里拿出葫蘆和帕子,倒了葫蘆里的水沾濕帕子,一邊仔細擦拭著石碑,一邊絮絮叨叨地跟她娘說著些鎮子上的變化,家里的事,以及鴨腳巷里其他人的趣事。
說著說著,她忽然一歪頭,看著石碑道:“娘,您還記得您走的時候說,叫爹尋著合適的再給我找個娘的話嗎?說實話,那時候我挺不樂意的,我娘就只有娘一個,我才不要別人做我的娘呢。可我現在想明白了,爹若是再找一個,不代表心里就沒了娘,對吧。爹給我找個后娘,也不代表我就忘了我親娘,對吧。若爹真有那緣分再找一個,其實也是件好事,至少爹有人照顧了,我嘛,也多個人疼我……”
在一旁燒著紙錢的雷爹再沒想到她會跟亡妻說這些,不由看著雷寅雙一陣呆怔。
雷寅雙才不管她爹怎么想呢,只自顧自地把她心里關于后娘的種種掙扎,以及最近她在想著的幾件事兒,全都一股腦兒地倒出來跟她娘一陣討論,甚至還把她和小兔下山后要去集上賣涼粉的事兒都跟她娘匯報了一遍,然后才站起身,滿意地看著那塊洗得干干凈凈的石碑點了點頭。
等她回過頭來,就只見她爹蹲在一旁默默抽著旱煙,她忙過去一把奪了她爹的煙袋,責備著她爹道:“又抽煙!”
雷爹看看她,張嘴想要說話,卻又不知該如何說。半天,才悶聲道:“我沒想給你找個后娘。”
雷寅雙嘆了口氣,在她爹身旁蹲下,道:“其實就算找一個也沒什么的。您想啊,我又不會做飯,又不會洗衣裳,還不會照顧人,您老是這么孤單單的一個人也不是事兒。便是找個老媽子幫傭還要花錢呢,您娶個媳婦回來,替咱做飯洗衣裳,還不用給工錢,多好。”
雷爹忽地一抬頭,沖雷寅雙瞪起眼。
雷寅雙一陣哈哈大笑,道:“看吧,娶媳婦不虧本兒,女人嫁人才虧本呢。是吧,娘。”她回頭調皮地沖著她娘的石碑吐了吐舌,就仿佛她娘真站在那里一樣。
雷爹愣了愣,伸手一拍她的頭,道:“你娘該撲過來擰你的嘴了。”
“娘才不會呢。”雷寅雙道,“娘最疼我了,才不會擰我呢。”又道,“爹,你還記得娘總說,能笑著就別愁眉苦臉的,能輕松活著就別背著個磨盤嗎?娘總說您心里擱的事兒太多,您這樣不好,真的。您該好好跟娘學學,也要跟我學學。瞧,我整天就笑嘻嘻的,娘看著也放心。不是嗎?”
雷鐵看看她,忽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伸手摸摸她的頭,另一只手則撫向那塊他親手刻就的石碑。
☆、第四十七章·名節
便如雷寅雙跟她娘所匯報的那樣,她和小兔從山上下來后,都沒有回家,直接去了廟前街上找李健。
他們上山時,天光還沒有大亮。下山時,時辰也不算晚,那廟里的晨鐘恰剛敲過辰正。
此時艷陽雖然才剛剛升起不久,卻已經帶出了三伏天里的**。因廟里有法會,且又是十五的大集,四鎮八鄉趕集的人們都趁著早涼聚攏了過來。鴨腳巷的孩子們來到鎮上時,就只見廟前街的兩邊早叫一個個攤位給占滿了,中間狹窄的青石板路上,來來往往全都是人,只看著那一片黑鴉鴉的后腦勺,就足以叫人熱出一身汗了。
小老虎一看,立時一把拉住小兔爪子,道了聲“跟牢我”,便跟條泥鰍似地,從大人們的腿縫間穿插了過去。
板牙倒想聽著小老虎的吩咐“跟牢”的,可小兔不愛人碰他,他伸出去想要握小兔爪子的手,叫小兔本能地避開了。他這一避,卻是叫鴨腳巷的孩子們立時分作了兩隊。小老虎拉著小兔飛快地消失在“人腿叢林”里,板牙則拉著他姐姐,他姐姐拉著三姐,三人站在原地一陣發愣。等板牙想到揚聲叫著前面那二人等一等時,那虎兔二人早跑得沒影兒了。
前兒晚上,雷寅雙想到賣涼粉的主意時,就和李健、胖叔商量妥了,她和小兔先去上墳,李健和胖叔則先來集上占個好位置。
最好的位置,自然是在廟門附近。等小老虎拉著小兔擠到廟門前時,果然看到李健和胖叔在廟門的正對面占了個極佳的位置。此時胖叔和李健已經在那里拉開了陣式,前方放著張條桌,桌上放著胖叔連夜打好的涼粉作料等物,條桌的后面則是一張方桌,桌邊圍著四張長條凳。胖叔將雙手撐在條桌上,叉著雙腿站在桌后,那碩大的身軀看著頗有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李健則托著下巴坐在那張方桌邊,骨碌著兩眼看著來往行人。
這二人,一個撐著胳膊聽著對面廟里的梵音,一個東張西望看著來往的人群,竟是沒個知道站起來吆喝一聲的——不知情的人看過來,只當他倆是替攤主看攤子的,或者是臨時坐著歇歇腳的。
雷寅雙拉著小兔擠過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么一幕。
她不禁一陣搖頭,將小兔從兩個攤位的縫隙間推到小方桌邊,又伸手在心不在焉看著來往過客的李健面前搖了搖,沖他叫了聲:“嘿!”
李健一驚,這才注意到她,忙站起身笑道:“你們回來了。”
雷寅雙白他一眼,見胖叔也回頭向她看過來,便又白了胖叔一眼,瞪著那二人道:“咱是來干嘛的?”
胖叔道:“你們不是說要賣涼粉嗎?昨晚我連夜做了好多……”
“吆喝呀!”雷寅雙又是一瞪眼兒,回手就把胖叔撥拉到一邊,她則站過去,提著嗓子就沖著來往的人群吆喝起來,“賣涼粉哎,冰冰涼涼的涼粉,既解暑又當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