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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把,卻是叫雷寅雙有些不高興了,拂開他的手道:“別摸他的頭。大人說,小孩兒的頭不能隨便摸的,會變笨的。”
小靜扭頭看看她,笑道:“我看你就沒少摸他的頭。”
“那不一樣,”雷寅雙振振有詞道,“我是他姐姐,我們是一家人。”
這會兒小靜也沒那心思跟她爭辯這些有的沒的,只看著街對面,問著眾人道:“要不要把姚爺和雷爹爹叫回來?總不好看著花姨吃虧的。”又道,“我看那陳橋倒也沒什么,可你們看他后面的那幾個,怕不是那么好對付的。”
幾人中,除了小兔注意到那“份子錢”三個字外,三姐也注意到了。但她受閱歷所限,并不明白這三個字是什么意思。不過她天性謹慎,看著那幾人來路不善,便點了點頭,推著板牙道:“你跑一趟。”
板牙還沒吱聲,雷寅雙便已經答道:“放心吧,這些人,還不是花姨的對手。”何況,她可記得,他們家胖廚子也舞得一手好菜刀的。
和幾個發小不同,也和鎮上這些不識貨的鄉鄰們不同,雷寅雙打小就有練武的天賦,便是這會兒她才十歲不到,那眼力界已經不比她爹雷鐵差多少了。當初抓人販子時,雖然她只偷空瞅了一眼花掌柜和胖叔跟人動手,卻已經對這二人的武力值有了個足夠的認識。就她看來,這幾個人就算是一起上,都不是花姨一個人的對手……唔,如果換作是她的話……大概對付起來也不會太困難吧……
她捏著下巴,正在那里想像著要如何對陣那幾個大漢的聯手進攻時,三姐已經推著板牙,硬是逼著他去給姚爺報信了。
板牙心里哪肯依,他還想看熱鬧呢。可鴨腳巷諸人中,他天不怕地不怕,卻是就只怕他老子和三姐。三姐沖他一瞪眼,立時便把他那想把差事推給他姐姐的念頭給掐滅在肚子里了。他一咬牙,只好撒開腳丫,拼了命地往廟前街上跑,只巴望著他報完信回來后,還能看到一點熱鬧的尾巴。
可惜的是,他這美好的愿望終究還是沒能達成。
當他先姚爺和雷爹爹一步跑回鴨腳巷口時,就只見那幾個吃霸王餐的大漢,正疊羅漢似的,在街心里疊起一座高高的肉山來。那穿著身男人衣裳的花姐,則大咧咧地坐在肉山的最高處,一只腳踩在下面一個人的腦袋上,另一只腳橫踏著上面一個人的屁股。擱在膝頭的手上,仍捏著那把小巧的檀香扇子在揮著。見姚爺和雷鐵趕過來,花姐抬著那扇子在眼前搭了個涼棚,沖著他二人咧嘴笑了笑。
板牙好奇地往那人塔上看了看,卻是沒看到那陳橋,便扯著雷寅雙的衣袖問她,“陳橋跑了?”
“哪兒啊,”雷寅雙一指被壓在最下面,只露出一抹綠色的陳橋,“呶,那兒壓著呢。”
想著陳橋那紙片似的小身子骨,板牙就跟之前想起小兔手上挨的那一下一樣,呲牙咧嘴地做了個怪相。然后又求著雷寅雙,問著剛才打架的經過。
小老虎立時就在那里無比興奮地比手劃腳起來。
卻原來,花掌柜放了狠話后,并沒有主動動手,倒是陳橋欺負她一個女人家,伸手就往她臉上摸了過來。花姐冷哼一聲,只一抬腿,就把陳橋踢到街心里去了。被龍爺派來協助陳橋開拓場地的幾個大漢看了,豈有無動于衷的道理,立時全都圍了上來。便如小老虎推測的那樣,他們加在一起都不是花掌柜的對手。花掌柜都不曾動手,只抬著她那兩條大長腿,左一腳右一腳的,就把那些人全都踹到了街心里,且還疊羅漢似的,將他們疊成了一摞肉山。
“這準頭,這腳勁兒,沒得說了!”雷寅雙佩服地彎著兩眼,“我早說他們打不過花姨的。”
一向崇尚個武力值的小老虎,這會兒哪還記得去糾結花姨跟她爹之間配對的問題,只一心回憶著花姨那看上去十分灑脫的腳法,且還腳癢癢地原地蹦了兩蹦。若不是這會兒周圍全是人,她就該踢著腿學一學花姐剛才使的那兩招了。
她正蹦噠著,姚爺和她爹已經擠進了人堆里。
而另一邊,陳橋的哥哥嫂子和五爺老兩口也都接到消息趕了過來。等他們擠進人堆里一看,五爺兩口子差點沒嚇死。自家兒子什么體質他們豈有不知道的,這會兒見他上面摞著一摞肉山,當即心疼地哭著喊著就撲了過來。陳梁兩口子則交換了個苦澀的眼,站在原地沒動。
這時,忽然有人把他倆往旁邊撥了撥。兩口子一回頭,這才發現,原來是里正吳老爹過來了。
見里正也來了,花姐這才從那摞人身上跳下來,沖著滿臉驚愕狀的吳老爹一抱拳,道:“店里來了幾個吃白食的,倒驚動老爹了。”
當初抓人販子時,吳老爹并不在場。便是知道客棧的人是抓人販子的主力,他也一直誤以為那是客棧里的伙計們動的手,這愛穿男人衣裳的花掌柜最多不過是在后面動動嘴而已……直到他親眼看到她跟個男人似地,叉著兩條腿,坐在一摞男人身上……
此時陳梁夫婦已經相幫著五爺老兩口把陳橋從肉山下面挖了出來。見自家的掌上明珠一副有出氣沒進氣的模樣,一向潑辣的五奶奶立時便怒了,喊了一嗓子“我跟你拼了”,低著頭就往花姐身上撞去。
雷寅雙見了,腦子里頓時閃過一個壞念頭,猛地撲過去一把把花姐拽到了一邊,另一只手則拉著吳老爹轉了半個圈。于是,五奶奶就這么一頭撞在了吳老爹的屁股上。
“哎呦!”吳老爹沒個防備,捂著屁股就喊了一嗓子。
五奶奶卻因慣性,往后坐了個屁股墩兒。抬頭看去,見自己撞到的竟是個男人的屁股,五奶奶的老臉頓時羞臊得一片通紅。她坐在地上,看看周圍眾人想笑不敢笑的模樣,臉上一時掛不住,便踢騰著雙腿,兩只手“啪啪”地拍著那被太陽曬得發著白光的青石板地面,放聲哭嚎了起來:
“要人命了哦,我兒子不過上個街,這是得罪了誰了,竟叫人打個半死。偏家里這么多老少爺們竟都只看著個外姓人欺負本家人,真是沒個天理了哦……”
她這話一嚷出口,街上看熱鬧的人頓時都對了個眼兒。圍觀的人中,至少有一半是姓陳的——包括青山兩口子。而自古以來,大興這地面上就講究個姓氏宗族。所謂天大地大皇帝大,再下面就是宗族最大了。陳五奶奶說花掌柜打人什么的,怕是街上諸人都當個熱鬧在看著,偏她把這件事歸咎于外姓人欺負本家人,那性質頓時就不同了。
且,對于愛穿男人衣裳的花掌柜,鎮子上本來就有兩種說法。一種,如陳大奶奶等受板牙奶奶影響的婦人們,都甚是同情地說,“她是寡婦人家,家里沒個頂梁柱,便只好自己穿了男人衣裳來頂了家業,怪可憐的”;而另一種,則頗不以為然。認為花掌柜這是行為放蕩,不守婦德。只是,小百姓有小百姓的狡黠,絕不會無緣無故去為難得罪一個人。便是看誰不順眼,只要那人沒礙著自己,或者更準確的說,沒有頭一個人跳出來當了出頭鳥,便永遠都不會有第二個跳出來當先鋒的。
如今有個五奶奶當了出頭鳥,立時,那些原本只在暗處遞小話看花姐不順眼的,那眼神就開始不一樣了。
☆、第三十三章·份子錢
而雖說大興講究個姓氏宗族,可同時也講究個禮儀廉恥。何況整件事的是非曲直,圍觀的眾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見陳五奶奶當街撒潑,陳氏族人多少都覺得有些丟臉。于是陳大奶奶、青山嫂子等人全都圍了過去,紛紛勸著她從地上起來。
五奶奶哪里肯依,人越是拉她,她就越是往地上躺,竟是鬧得更兇了。且那話里話外都在擠兌著陳氏族人認慫,竟由著一個外姓人欺負本家人什么什么……
雖說誰都知道那陳橋是因為什么被打的,可五奶奶這么說了,便是一向待人公正的青山嫂子都不好貿然開口替花掌柜說話了——一個不好,不定她就得被五奶奶纏上,說她“吃里爬外”什么的……
所以,眾人誰都沒接五奶奶的茬,只在那里苦勸著五奶奶起來。
這世間有那明理之人,自然就有那糊涂之人。陳大奶奶和青山嫂子她們不肯做那糊涂之人,自是有人愿意跳出來顯示一下自己是更懂得“宗族親情”的。于是人群中一個三旬左右的婦人便跳了出來,幫腔著五奶奶指責著花姐道:“花掌柜也真是,都是鄉里鄉親的,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非得把人打成這樣。人家陳橋兄弟不定就只是忘帶錢了,哪就能說他是存心要吃白食呢。”
婦人的話音剛落,就只見那一高一矮并肩站著的花姐和小老虎雷寅雙,忽地全都扭頭向她看了過來……不,正確說來,應該是向她瞪了過來。
而叫人驚奇的是,這二人不僅神情一致,竟是連動作都是出奇的一致。
聽到那婦人的話后,花姐和雷寅雙扭頭看向那婦人的同時,都下意識地微微抬起的雙臂,捏緊雙拳,擺出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起式……這二人的眼睛雖然生得不像,卻都是瞪得溜圓,且眼里露著同樣兇悍的光芒。
兩雙兇光畢露的眼,以及四只捏緊的拳,立時就叫那婦人想起之前花姐只一腳就把個壯漢踢飛到街心的事來。頓時,那婦人一縮脖子,將自己藏于人后不吱聲兒了。
她這里雖然躲得快,卻還是叫雷寅雙認出了她。花姐那里張著嘴還沒出聲兒,雷寅雙已經沖著那婦人嚷嚷開了:“青松嫂子,又是你!我問你,你哪只耳朵聽到陳橋說他忘帶錢了?他說的明明可是不付錢……”
“還說,以后每隔五日就要來收一回份子錢呢。”小兔忽然接著她的話道。
剛才雷寅雙撲過去“做壞事”時,一時放開了小兔的手,所以小兔這會兒正和姚爺、雷爹爹站在一處。他抬起頭,問著姚爺道:“什么是份子錢啊?”
姚爺一怔。他們是花姐處理完陳橋等人之后才到的現場,自然不知道之前發生的事,且他們也還沒來得及問清事情的來龍去脈,陳五奶奶就已經當街鬧了起來。
要說姚雷王這三家搬來江河鎮 ,怎么也有六七年的時間了。所以姚爺對鎮上百姓的脾氣稟性可謂是知之甚深。鎮上人家,若說一個個有多惡,倒也未必,甚至可以說,大多數人在大多數的時候還是挺純樸、挺善良的。便如大家對小兔的態度。鎮上幾乎人人都知道他是被拐的孩子,因此不管他走到哪里,那些嬸嬸大娘們都愛多照顧他一些。但與此同時,若是小兔跟他們家的孩子起了沖突,他們眼里就再沒個什么公正同情了,他們只會憑著親疏遠近的關系來確定各自的立場——就是說,便是滿大街的人都知道花姐是無辜的,只沖著五奶奶嚎出“外姓人欺負本家人”這一句話,就能叫整條街、甚至整個鎮子的人都閉了嘴。便是大家心里其實都不齒著五奶奶和陳橋,當眾卻是再不敢有一個人站出來替花姐說一句公道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