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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這手無縛雞之力的福伯不同,江承平自幼隨著父親習武,且那武藝還不弱,不然也不至于會在這黑燈瞎火中,一箭命中那個蒙面人。
他垂眼看看仍半跪在地上發著抖的福伯,心里一片輕蔑,嘴里卻柔聲安撫著他道:“辛苦你了。”他伸手拍拍福伯的肩,倒把福伯嚇得又是一抖。于是他滿是“內疚”地又道:“你走后,我想想我那么做太不應該了。我害怕,你應該比我更害怕才是,你都不會武。所以我就追了過來。”又道,“虧得我追了來,不然只怕我要后悔終生了。”
福伯的肩又抖了抖,抬起頭,一臉感激地道:“虧得大公子及時出手,不然老奴這條命……”又道,“只可惜,沒能問出世子的下落。”
“便是不知道也沒什么。”大公子伸腳踢踢地上的蒙面人,冷笑道:“那小王八蛋無非兩種下場,或是被他轉手賣了,或者已經死了。不管是哪一種,都是那小王八蛋的命數,再與我無關。我只要這人死了,我就再無憂了。”
他看看左右,見此刻夜深人靜,剛才那人突然的一嗓子竟也不曾驚動到任何人,便腳尖一勾,將那蒙面之人踢下了河道。看著那具尸體順著頗為湍急的水流越漂越遠,直到消失在河道轉彎處,他這才滿意地笑了。
“等天亮后,你去雇艘船,我們從水路回京。若順風順水,也就七八天,我們就能到家了。”
自離京后,江承平還是頭一次顯得如此輕松。
*·*·*
雖然江承平很想能夠早些時候趕回京去,偏是逢著梅雨時節,所以這一路并不顯得順風順水。而就是這樣,在處置了那蒙面之人后的第九天,江承平還是帶著福伯平安回到了鎮遠侯府。
“沒找著?!”
大堂上,一個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擰著眉,以一雙和江承平極為相似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江承平。
在鎮遠侯江封那不怒而威的威壓下,大公子江承平卻是一點兒也不顯慌亂。他微垂著頭,對他父親輕聲道:“我是聽說太子殿下不好了,想著弟弟就是因為京里有流言說,太子殿下的病是弟弟傳染所致,弟弟出于自責才離家出走的,這時候若是叫宮里知道弟弟不見了的緣由,不知道太后她老人家要傷心成什么樣,我這才匆匆趕回來的。”
他的話,立時叫鎮遠侯的眼跟著一亮。之前江葦青離家出走時,他聽信江承平的說法,誤以為江葦青不過是一時貪玩,便不曾在意。而直到過了七八日都不見他回來,他這才慌張起來。只是,若這時候再往宮里報告江葦青失蹤的消息,只怕太后會遷怒他這父親做得太不稱職,所以他才瞞了消息,命江承平一路追蹤查訪,務必要把小兒子找回來。如今雖說小兒子的下落還不曾查到,大兒子卻是已經替他備了個隱瞞消息的完美借口——若說江葦青是因為太子才離家出走的,而他們隱瞞消息,不過是不愿意叫宮里再添煩惱,想來不管是太后還是圣人,都沒理由怪罪于他了……
看著變得又黑又瘦的大兒子,鎮遠侯江封不禁一陣心疼,起身走過去,伸手摸著大兒子的頭道:“這一路辛苦你了,你趕緊回你院子收拾收拾,然后去給老太太請個安吧,再給你姨娘報個平安。這些日子她們都擔心壞了。”
“不辛苦的,”江承平搖著頭,滿目含愁道:“可惜我沒能把弟弟找回來。”
江封的臉色黯了黯,拍著兒子的肩道:“你已經盡力了。明兒我會把你弟弟走失的事稟報給圣人。圣人下個旨,總比我們這般盲目尋找要強。”又嘆著氣,道:“只愿你弟弟吉星高照,別出什么事才好……”
江承平忍了忍,到底沒能忍住,便吞吞吐吐地把徐縣抓到人販子,卻沒有發現江葦青的下落,以及人販子殺死被拐小孩的事都給江封說了一遍。
江封的臉色變了變,皺眉道:“有和尚給你弟弟看過,說你弟弟命格出奇,能逢兇化吉,你再不要信那些話,你弟弟定然沒事!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到他的!”
江承平抬頭看看他父親,垂眼恭敬地道了聲“是”,心里卻是忍不住一陣腹誹——顯然,從他父親的臉色就能看得出來,怕是他也知道,江葦青生還的希望不大。不過因為江葦青是江家和皇家唯一的血脈聯系,他才舍不得這個小兒子“死去”罷了!
☆、第二十七章·畫影圖形
且讓時間略倒回一點。
那天,王朗在巷口外高聲示警時,小兔江葦青在小院里也聽到了。他正豎著耳朵,分析著板牙爹爹這是什么意思時,忽然就聽到兩側墻頭同時發出一聲輕響。抬頭看去,便只見那總愛在人前裝著個淑女模樣的王靜美,和自帶毒汁的三姐,竟如兩只靈貓般,齊齊躥過墻頭,跳到他和雷寅雙的面前。
他還沒能反應得過來,三姐便一把攥住他的衣領,將他推進西廂。然后,眨眼間,他便被人塞到了床肚之下……
“呆著,別動!”三姐沖他低喝一聲,便又躥出了西廂。
趴在床下,默默聽著外面的動靜,江葦青的眼眸中漸漸浮起一抹復雜的神色。
便是轉換了一世,他又豈能聽不出江承平的聲音。聽著鴨腳巷的眾人聯手蒙騙著江承平,他的心頭忽地升起一股感慨……
如今他已經十分確信,這鴨腳巷里藏著個大秘密。而藏著秘密的人家,一般來說都不愿意惹是生非,引人注目。所以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鴨腳巷的大人們決定收留他,不過是存著“奇貨可居”的利用心思——便如他也不過是利用他們逃過眼前這一劫罷了——所以,其實他心里也一直很明白,若是藏匿他存在什么危險,鴨腳巷的人們是再不可能為了他這個外人跟人發生沖突的。他甚至覺得,若江承平真的找來,不定除了那一身熱血的虎爺外,鴨腳巷里就再沒一個人會主動站出來護著他了……
可以說,自前世時,江葦青便不是個什么好人。那前十八年的人生里,他過得恣意妄為,眼里除了自己就再看不到別人;而后兩年的逃亡,則叫他的人生全然翻了個個兒,叫他歷盡滄桑,看盡世態炎涼……所以,虎爺給他的那點溫暖,才會叫他如此念念不忘。他留下,也全然只是貪念著這一點溫暖……
為了能夠留下,他在鴨腳巷的眾人面前裝著乖順。可他心里卻很是清楚,除了虎爺外,鴨腳巷的眾人從來沒有在他眼里留下過印記。他也一直提醒著自己,除了他的虎爺,其他人于他,不過是相互利用的關系……直到那壞脾氣的三姐一把將他塞到床肚下……
聽著外面的動靜,藏在床肚下的小兔默默垂了眼。等再抬起時,那突然間變得深沉的眼眸,重又恢復了那種小白兔般的純凈呆萌。
雖說鴨腳巷的眾人叫江葦青頗為感動了一把,可前世激變的人生,早已經扭曲了他的性情,便是他再如何感動,卻是再不可能把自己的秘密交托于任何人之手的。所以,當姚爺再次試探于他時,借著虎爺對他的保護,他仍是選擇了保守他的秘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眼神里的細微變化,到底還是沒能逃開姚爺的眼。
從一開始姚爺就注意到了,這“小兔”顯然并不是他常在人前裝著的那個乖萌模樣。甚至可以說,除了面對小老虎雷寅雙時,他看向鴨腳巷眾人的眼神,就跟看著陌生路人的眼神沒有任何區別。而經過這件事之后,這“小兔”再看向鴨腳巷諸人時,那眼神,就仿佛終于把人看進了眼里一樣。
而,雖然這小子看人的眼神稍有和軟,面對姚爺那隔三岔五的探問,他卻仍然堅守著他的秘密不肯吐露。
“有意思。”姚爺摸著胡子一陣微笑。
至于說這“有意思”三個字代表著什么含義……卻是只有姚爺自己知道了。
*·*·*
在大公子江承平回京后的當天,王朗便特意請假回了一趟家。于是,鴨腳巷的眾人們才頭一次從王朗那里得到確切的消息,得知來人竟果真是鎮遠侯府的人!
且那為首之人,還是曾被天啟帝親口夸贊為“謙恭有禮,頗有君子之風”的大公子。
這消息,不禁叫鴨腳巷里的大人們一陣面面相覷。
板牙奶奶道:“這么說,那府里竟真在追殺小兔了?!可是為什么?他不過是個孩子!”
“也未必是追殺,”板牙娘道:“那府里不是說在找人嗎?不定真是那府里什么親戚家里走失的孩子。且就像我們之前猜測的那樣,只怕這孩子并不是自己走失的,所以那個大公子才再三跟人打探那個逃走的人販子。”
“若是這樣,許我們應該把小兔還給人家。”板牙奶奶道,“顯見著是那家里有人出手管了這件事,小兔便是回去應該也不會再吃虧了。”她扭頭看向姚爺。
姚爺卻搖了搖頭,道:“若是那樣,那臭小子該會自己要求著回去的,偏他還是什么都不肯說,可見另有隱情。”頓了頓,他問著王朗道,“那個大公子,為人如何?”
王朗道:“表面看來倒確實是斯文有禮,可要叫我說,那是個心思深沉的,且還多疑。虧得他如今才十五歲,若再大一些,怕是個棘手的人物。而且,我總覺得他對那逃跑的人販子的興趣,要遠大于找他家那個‘親戚家的孩子’。”
“那個人販子,抓住沒?”雷鐵問。
“還沒。”王朗搖頭道,“這些人販子最是狡猾不過,一旦失手,立時遠遁。若我沒有猜錯,這會兒那人早蟄伏起來了,想要捉住他,怕是沒那么容易。”
“這個大公子,”姚爺捋著胡子道,“我記得你上次說過,他是庶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