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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顧雷寅雙的抗議,過去將那父女倆好不容易合攏的衣箱蓋子重又推開,一邊疊著被這父女倆弄得一團糟的冬衣,一邊頭也不回地教訓著雷寅雙道:“我說你好歹也是個女孩兒,你爹不會收拾,你倒也學著做點家務活呀!瞧瞧這亂的,難怪我奶奶說,你需要個后娘了!”
雷寅雙立刻不高興地拉長了臉,道:“我爹娶老婆,難道就是為了叫她侍候我們父女倆的?!”
“男人娶女人,可不就是為了有人侍候的?”小靜奇道,“以你的意思,那男人為什么要娶個老婆?!”
對于這個問題,雷寅雙覺得她有話要說,偏她腦子里轉著的念頭,就跟前一晚做的夢似的,只有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叫她說不出個大概來。她張了張嘴,最后撇著嘴道:“反正誰要是為了想我侍候他才娶我,我定然先揍死他!”
三姐“噗哧”一聲笑了,挽著衣袖道:“聽聽聽聽,你倆都在說什么呀!你倆的歲數加在一起,不過才夠嫁人的年紀而已,偏就已經把嫁人二字掛在嘴邊上了。也不怕人聽了笑話!”
女孩子們一邊打掃一邊閑聊時,板牙則在東廂里,雙手撐著床沿邊上,探頭瞪著小兔江葦青。
他那長著幾點俏皮雀斑的鼻尖,幾乎都要蹭到小兔江葦青的鼻尖上了。江葦青不知他的用意,便微微往后撤著身子,看著鼻尖前的那幾點雀斑猛眨著眼。
板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撇著嘴道:“也沒看出有什么不一樣啊!不同樣是兩個眼睛一張嘴嘛!也沒看出來你比我好看到哪里啊!”
這倒是實話。雖然板牙爹和板牙娘,包括板牙奶奶,長得都是那種丟進人堆里就再找不著的普通相貌,偏板牙姐弟兩個都會長,竟全都挑著父母最漂亮的地方長著。便是板牙的鼻子上面長著幾點可笑的雀斑,卻仍然可以算是個俊朗的小男生——看著特別健康陽光的那種。
而板牙之所以糾結著小兔的相貌,卻是因為,小老虎把小兔子背走后,他便聽到他奶奶跟他娘一邊收拾著飯桌子一邊議論著什么“那孩子生得真好”,“一看就是個好脾氣”之類的贊譽,連他姐姐小靜也在一旁附和著說什么“又乖巧又懂事”,包括一向對人挑剔的三姐都免為其難地給了那孩子一句“看著一臉聰明相”的評語,這不禁叫鴨腳巷里唯一的男孩板牙深感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脅,所以他才特意跑來向小兔示威的。
見小兔看著他那么萌萌地眨著眼,那線條柔和的雙眼皮下,一雙映著他身影的眼眸顯得格外清澈明亮,板牙那想找他麻煩的心,不知不覺中就融化了。等他回過神來,他的手已經伸到小兔的頭上,揉著他那顯得格外柔軟的頭發笑道:“這一下,我可不是咱鴨腳巷里年紀最小的一個了。來,叫聲哥哥聽聽。”
江葦青叫雷寅雙的一聲“姐”,可以說叫得全無壓力,兼心甘情愿(雖然其實他心里一清二楚,他們二人當中誰大誰小),可要他叫板牙一聲“哥哥”,他就打死也不肯了。所以他抬著眼皮,以一臉呆萌呆萌的神情看著板牙,直看得板牙又是一陣手癢,忍不住伸手過去捏著他的臉道:“叫你小兔還真叫對了,瞧你看人時的小眼神兒,真跟只小兔子似的。”
七八歲的孩子,原就是正淘氣的年紀。且這板牙又是從小練武的,手上的勁兒跟雷寅雙一樣,常把握不住分寸。雷寅雙捏小兔的臉,哪怕用力大了,小兔都愿意忍受,可換了板牙,他就未必了。
板牙欺負著小兔時(他可是自認為是疼愛著的),卻是忘了一句俗語,叫“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板牙正好玩地揉捏著小兔那軟軟的腮幫肉時,小兔急了,伸手握住板牙的手腕便將他的手往下掰去。可板牙是練過的,只一個反手,就叼了他的手腕,捏著他的手掌將小兔爪子反轉了過來。
偏這一幕,叫虎爺隔著窗戶看到了。
虎爺當時一聲虎嘯:“嘿!不許欺負我弟弟!”她把那濕淋淋的抹布往窗臺上一丟,就這么直接翻過窗子,跳進屋內去解救她的小兔弟弟了。
板牙自是知道那虎爪子的威力的,不等她靠前,便機靈地一個轉身,躲到了床尾處,沖豎著一身斑毛的虎爺笑道:“我逗小兔弟弟玩兒呢。”又道,“他的手好軟啊,跟棉花似的。”
雷寅雙看到他擰小兔的手了,便瞪了板牙一眼,將濕漉漉的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過去捧起小兔的手,問著他道:“疼嗎?”
小兔一臉乖巧地搖著頭。
虎爺不信地擰了眉,道:“他都把你的手掰成九十度了,你竟還護著他……”說話間,她也感覺到掌心里的小手軟乎乎的,便低頭看向小兔的手。
叫她意外的是,小兔的個頭兒不大,一雙手倒比她的手看著還要大上一圈。偏這看著比她的手還要大了一圈的手,摸上去竟真跟板牙說的一樣,軟乎乎的,跟那棉花似的——難怪會被板牙掰成江葦青聽不懂的“九十度”。
翻開他的掌心,她對比著自己的手,立時便發現,她的掌心里簡直跟個男孩兒似的,生著成薄薄的繭子,而小兔的掌心里卻是一片柔軟,且還泛著一片嫩嫩的粉紅……
“看著就是不做事的手。”
忽然,三姐的聲音在雷寅雙的身后響了起來。
雷寅雙回頭,這才發現,三姐和小靜也進來了——從門。小靜正拿手指頭戳著她弟弟的腦袋,小聲責備著他:“看回家不告訴娘去!你欺負小兔!”
板牙委屈道:“我沒欺負他,是他突然來抓我的手,我就那么一叼……”
江葦青的眼一閃,趕緊對小靜道:“他真沒欺負我,我們鬧著玩呢。”
“是吧是吧!”板牙立時應和著,擠過三姐,往那床頭一坐,摟著江葦青的肩,一副哥倆好的架式,對幾個女孩兒笑道:“難得我也有個弟弟了,我怎么可能會欺負他呢。”
江葦青的眼忍不住又是一閃。
他那不情愿的眼神,立時叫一直默默觀察著他的三姐給抓了個正著。她冷笑著對板牙道:“誰說他是你弟弟了?不定他比你大呢。”頓了頓,又看著雷寅雙道,“不定他比雙雙還要大呢。”
要說鴨腳巷的四個孩子里,唯有這三姐生得貌不驚人。可她生得極白,那身賽雪肌膚常叫小靜都羨慕不已。而常言說,“一白遮三丑”,她若有心打扮時,也能把自己收拾成個清秀小佳人兒的,偏她總愛擰著個眉頭,眼眸里透著股對誰都不信任的挑剔刻薄,叫人一看就覺得這孩子難以親近。
江葦青抬頭看著三姐,見她那雙和姚爺生得一模一樣的三角丹鳳眼里滿是對他的警覺,他便眨了一下眼,一臉乖巧地垂下頭去。
見他垂下頭,雷寅雙立時腦補出他此刻難過的心情,便扭頭瞪著三姐嚷嚷道:“三姐!你別誰哪兒痛你就戳著誰的痛腳好不好?!你明知道他什么都不記得了,偏還這么說他!”
三姐看著雷寅雙張了張嘴,一時無語了——這小老虎,平常不管她怎么戳著她的痛處,她總笑瞇瞇地不當一回事兒,這竟還是她頭一次對她提出抗議。
且還是為了個才剛認下的弟弟。
三姐一撇嘴,不吱聲了。
雷寅雙掉過頭來,又安慰著小兔道:“你別急,現在想不起來,總有一天會慢慢想起來的。”
板牙不識趣地道:“萬一他永遠都想不起來了呢?”
小靜立時在她弟弟肩上拍了一記。
雷寅雙則看著小兔的眼道:“便是永遠也想不起來了,只要你愿意做我弟弟,我就永遠都是你姐姐,這里永遠都是你的家。”
仿佛為了彌補剛才刺到小兔痛腳的那句話一般,三姐忽然道:“他記不記得他家在哪里倒不是最緊要的,不是說有人想要殺他嗎?依我看,這事兒才緊要吧。”
“對啊!”虎爺的虎爪猛地往床沿上一拍,“竟差點給忘了!”又抬頭看著三姐道:“偏還跑了個人販子。我就怕那人販子跑去找那個什么侯府,然后領著那些人追來,那就麻煩了。”許是怕嚇著小兔,她趕緊又扭頭拍著小兔的手安慰著他道:“你別怕,真打過來我們也不怕的,便是我打不過那些大人,還有王爹爹,還有我爹呢!”
三姐抱著胳膊冷靜分析道:“若他們抬著侯府的名頭,再給小兔按個什么罪名,然后帶著官府的人過來,怕就算是王爹爹和雷爹爹,都沒辦法跟他們抗衡的。”
雷寅雙怔了怔,扭頭看著三姐。她知道,三姐這么說時,心里應該是有主意了。
果然,三姐又道:“我想了想,這件事,我們得做點什么。”
“怎么做?”鴨腳巷的孩子們同聲問道。雷寅雙又加了一句,“把小兔藏起來?”
三姐白她一眼,“你能把他藏一輩子?!”又道,“便是你想藏,鎮上那些人不會跟人說有他這么個人?!”
“那怎么辦?”
“我的意思,最好是叫鎮子上的人對那個什么侯府心生忌憚,不敢跟他們提到小兔。這樣一來,便是那個什么侯府的人追來,我們只給他們來個一問三不知,推個干凈,然后再想著法子把他們往別的方向一引,也就沒麻煩了。”三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