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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女孩在樹下嘀嘀咕咕地說著虎爺的煩惱時,板牙娘出來了,站在鴨腳巷的巷口沖這邊大聲呼喝道:“小靜,做什么呢?!你弟弟醒了,還不快回來哄你弟弟去!”
王靜美趕緊回頭應了一聲,然后站起身,對雷寅雙道:“回吧。這會兒你不睡個午覺,等下午做功課的時候,你又要打瞌睡了?!?
姚三姐也站起身來,拍著裙子上的草屑道:“我功課已經寫好了,還有最后一篇大字。”
“誒?!”雷寅雙抬頭叫道:“你不是說要帶著我寫的嗎?”
“你?”三姐垂眼看看她,“寫個作業,就跟那凳子上有釘子扎你似的。自個兒不認真,還擾得我也沒法子專心,才不帶你呢!”
王靜美笑道:“但你還是得看著她些,不然這只小老虎又要想出什么花招來偷懶了。”
三姐冷冷橫了雷寅雙一眼,沒吱聲,只轉身往家走去。
王靜美沖雷寅雙伸過手,道:“起來啦!”
雷寅雙一扭脖子,抱著膝蓋道:“三姐也就罷了,反正天生那脾氣。沒想到連小靜姐姐你也這樣說我,我生氣了,不想理你!”
王靜美看看她,伸手過去一戳她的腦袋,道:“倒不如說你是看人下飯。這句話你跟三姐說說看,看她會理你!”說著,干脆不搭理這鬧著別扭的雷寅雙了,扭頭追上已經走遠的三姐。
雷寅雙原只是想要王靜美來哄她兩句的,卻不想弄巧成拙,不由沖著兩個小伙伴的背影噘起嘴。等那二人站住腳,回頭向她看過來時,她則忽地一扭頭,假裝還在生氣的模樣。
偏三姐眼尖,就給看穿了,便一拉有些心軟的王靜美,道:“別慣著她!”于是二人手拉著手的回了鴨腳巷。那空蕩蕩的街上,便只有抱膝坐在樹下的虎爺雷寅雙一個人了。
“不理我?我還不理你們呢!”雷寅雙沖著那二人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便扭頭看著那津河的河水發起呆來。
其實要打心里來說,雷寅雙從來沒覺得自己比那些男孩子差了哪里,至少鎮上的那些男孩子——哪怕是比她大了許多歲的——都沒一個能打得過她的??墒狼槿绱?,世人總認為女孩子便是怎么厲害,將來也是要嫁人的,是別人家的人。便如她爹,雖然寵她,疼她,可怎么說在別人看來,她都只是個女孩子,是沒辦法承繼她爹的血脈的……
“胡扯!”她撿起一塊石頭,用力往河里扔去,“我身上還不是一樣流著我爹的血?!我的孩子難道就不是我爹的血脈了?!什么承嗣之男,不過是那些男人抬高自己的說法罷了!”說著,她又往河里扔了個石子。
石子落處,那河水泛起一層漣漪。漣漪漸漸蕩開,于一個個同心圓的中間,忽然浮起一個青色的影子。
雷寅雙呆呆看著那影子眨眼,再眨眼,然后伸手用力揉了揉眼——她敢對天發誓,在她的石子落進河水之前,那里什么都沒有的!
“什么呀!”她自言自語著站起身,探著脖子往那詭異的青色影子看去,片刻后,忽地驚呼了一聲:“是個人!”
且看那樣子似乎是個孩子!
她趕緊蹬掉鞋,甩掉身上那件板牙娘才剛給她做的紅衣裳,撲通一聲撲進河里,向著那個青色人影游了過去。
☆、第二章·誰家的孩子
第二章·誰家的孩子
人之將死時,會想到些什么?
自被追殺以來,江葦青就一直以為,他若終究逃不掉被殺的命運,臨死時他一定會很不甘心,一定會怨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怨恨那些心懷叵測要害他的人,怨恨那些拒絕相信他、不肯幫助他的人,甚至怨恨他之前的種種懶散和愚蠢短視……
而真的要死時,他才發現,這一刻他心里有的,竟只是慶幸和感恩。慶幸著生命中最后一段歷程,他不是跟那些爾虞我詐的人們纏斗在一起;感恩著江河鎮上那些萍水相逢的人們所給予他的溫暖,和那掩于言語下的默默關懷……
面惡心善的胖叔,口是心非的三姐,還有……
那笑起來鼻子微微皺起,顯得一臉孩子氣的虎爺……
他在水中沉浮著,認命地任由死亡的陰影整個籠罩住他,認命地看著眼前的河水漸漸混濁、變暗……然后,再次漸漸地明亮起來。
一片明亮中,一個人影忽然剪破那滟滟的水波,向他飛掠過來。他詫異地睜大雙眼,便是隔著水波,他仍是看清了來人那雙圓圓的虎目,以及她看著他時,那堅定的神情……
“虎爺。”
他沖著她張了張嘴,卻只吐出一串氣泡……
*·*·*
虎爺雷寅雙踢騰著雙腿游向那個青色的人影。等到得近前,她才驚訝地發現,水底的那孩子正睜著雙明亮的眼,直直地看著她。見她游過來,他似乎是想要沖她呼救一般,忽地張開嘴,嘴邊吐出一串氣泡。
從小在津河邊長大的雷寅雙不由在心里暗罵了一句,趕緊搶在那孩子被水嗆死之前,過去一把攬在他的腋下,雙腿用力一蹬,眨眼間便帶著那個孩子沖出了水面。
還不曾上岸,那孩子就抱著她的手臂一陣嗆咳。且一邊咳著,一邊還努力往后扭著頭,想要看向她的臉。
雷寅雙知道,溺水之人常常會毫無理智地纏住那救人的人,以至于救人的一個不慎,便會把自己也給搭進去。她生怕這孩子胡亂掙扎,趕緊沖他叫了一聲,“乖乖的,別動!”然后便夾著他向著岸邊游了過去。
孩子聽到她的聲音后,竟真的乖乖不動了。
她將那孩子拖上河堤,一邊歪頭看著那個不停嗆咳著的孩子,一邊擰著自己那透濕的衣袖褲管。
那孩子則一邊咳著,一邊撐著手臂回頭看向她,像是害怕一個錯眼就再看不到她了一般。
直到這時雷寅雙才注意到,她救上來的這孩子生得十分瘦弱,看個頭似乎都還沒有她高。且那小身板瘦瘦的,細細的脖頸上卻頂著個不成比例的大腦袋。
她蹲在那個孩子的身邊,歪頭好奇地看著他。
這孩子生著一頭細軟的及肩黑發,那束發的發帶顯然早就遺失在河里了,因此,這會兒那濕漉漉的長發正柔順地貼著他飽滿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卻是更加襯托出他那白皙的膚色來。
且,這孩子的五官生得極是清秀,以至于雷寅雙一時都沒能分辨出,這到底是個男孩還是女孩。
除此之外,這孩子還生著一雙極漂亮的大眼睛。眼瞳深褐,眼白微藍。他仰頭看著她時,那深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著她的身影,使得雷寅雙一下子就聯想到板牙娘養的那幾只小白兔來——小白兔看著她時,眼神也是這樣的,清澈而純凈,且帶著種毫無理由的信任。
就跟每每被小白兔那么看著時,總叫雷寅雙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它一般,她忍不住也伸手去摸了摸那孩子的濕發——竟真跟小兔身上的毛一般柔軟——又放柔聲音問著他:“你是誰???我怎么從來沒見過你?你應該不是我們鎮子上的人吧?你怎么掉到河里去了?你家里人呢?”
那孩子看著雷寅雙張開嘴,才剛要出聲,卻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雖說今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可此時到底連五月中旬都還沒有到,從河岸邊吹來的風中仍透著股涼意,且那孩子生得又不像小老虎這般壯實,被河風一吹,頓時哆嗦著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雷寅雙見狀,不由回頭看看板牙娘才給她新做的大紅衣裳——下水前,她特意將衣裳甩到了一邊的——可看看這打著哆嗦的孩子,她心疼地咬咬牙,到底伸手拿過她的新衣裳,一邊將那孩子的兩條胳膊塞進她的衣裳里,一邊對那孩子道:“瞧你這身子弱的,簡直就是個美人兒燈,風吹吹就壞了!”又歪頭看著他道:“對了,你是男孩還是女孩?”又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可好?”
那孩子卻忽地搖了搖頭,張嘴想要說什么,偏那嗓子似乎叫河水給嗆壞了,倒引得他一陣猛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