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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識。”大孩子偷偷瞅了一眼仍蜷在角落里的青年,低聲道:“你又不是沒吃過虧,這些年紀比我們大的,最愛欺負我們這些打不過他們的了。上次你討到的饅頭,可不就是這么被人搶走的?可記住了,遇到這樣的,什么都別說,趕緊走開。知道嗎?”
幾個小乞兒乖巧地點了點頭。其中一個忍不住回頭看看那個青年,小聲道:“以前在鎮子上沒見過他,怕是個新來的吧。”
“那虎爺會給他吃的嗎?”另一個小乞兒問。
“不會。”大孩子道,“虎爺有虎爺的規矩。他那樣的,虎爺才不會搭理他呢。”
說話間,陋巷外陸續又進來幾個乞丐,卻不是老殘就是幼弱,再沒一個像角落里的那人一樣,是個青年的。
顯見著這些乞丐彼此間都是認識的,看到角落里的陌生青年,這些或老或小的乞丐們似乎全都很是忌憚于他,都離他遠遠的,湊在一處低聲議論著。有人道:“我去把虎爺的規矩跟他說一說,不定他就走了。”
之前被大孩子告誡過的小乞兒忙道:“萬一他打你呢?”
那人道:“這里他不敢的,我一叫,虎爺肯定出來。”又道,“現在不把他支走,萬一等虎爺進去了,他回頭搶我們的怎么辦?”
一個老乞丐忙道:“那就更不能告訴他了。”他小心看看角落里的青年,又側過身子背對巷底,壓低聲音對眾人道:“現在說了,不定他就得到外面等著我們了。倒不如叫虎爺看到他。只要虎爺知道有他這么個人,我們就再不用怕他欺負人了。”
一番話,說得其他乞丐們一陣頻頻點頭,然后全都不約而同地扭過頭去,當那巷底的青年不存在一般,只耐心地守著客棧緊閉的后門。
今兒雖沒再像前些天那般陰雨連綿,可仍是個陰天。那陰陰的天色,再加上暗巷兩側高高的圍墻,一時竟叫人分不清此時的時辰,只能感覺到那穿堂風如刮骨鋼刀般,刮得人連骨頭縫里都在生痛。直到陋巷里聚集了約十來個老弱病殘的乞丐,那客棧的后門才“吱呀”一聲被人從里面拉開。
原正縮著手聚在一處的乞丐們見了,立時一哄而上,全都聚到客棧的后門處,一邊向那門里的人伸著各自的吃飯家伙,一邊諂媚招呼著:“虎爺早,請虎爺安,虎爺安好……”
這里鬧哄哄的一團,那巷底的角落里,青年這才伸直一條右腿,撐著手臂,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他以手扶著那潮濕的墻壁,才剛要挪動凍僵了的雙腿,忽然聽到客棧后門里傳出一陣清朗的笑聲:“得了得了,少拍我的馬屁!都把碗收回去,按照老規矩,排好隊,一個個來,不會漏了誰的。”
——卻是個女人的聲音!
就在那青年發愣之際,那些老弱病殘們已經全都規規矩矩地排好了隊。青年想了想,彎腰從地上撿起屬于他的那只破碗,便撐著墻壁,緩慢地挪到那隊乞丐的最后面。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小乞兒。感覺到后面有人,小乞兒回頭看看他,張著嘴似乎想要說什么,可看看他那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個頭,小乞兒到底沒敢開口,只縮著脖子扭回頭去,悄悄往前靠了靠。
隨著前面的乞丐一個個領了食物走開,很快的,青年乞丐排到了能夠看到客棧后門的地方。
直到這時,青年才看清門里站著的人。
門里站著的,是個年紀約在二十上下的青年女子。女子腦后梳著個婦人的圓髻,那寬寬的額下,生著兩道英氣十足的劍眉。劍眉下,是一雙黑白分明的圓眼睛。這會兒,那圓圓的眼正笑成兩道彎彎的月牙兒。
“別急,人人都有份兒,少不了你的。”女子接過一只幾乎杵到她鼻尖前的破碗,沖那性急的小乞兒笑道。
她笑起來的時候,鼻子會微微皺起,在兩眼之間形成三道若有若無的細細紋路——頓時,青年乞丐有點明白,為什么那些乞丐們叫她“虎爺”了……
只是,這明明是個女子……
那個差點把碗杵到雷寅雙鼻子上的小乞兒看著雷寅雙不好意思地笑了。
“虎爺”雷寅雙也沖他笑了笑,然后將那只裝了食物的破碗遞還給他,一邊對眾人解釋道:“今兒前頭生意不太好,剩下的東西不多,大家伙兒且將就著些吧。”
排在小乞兒后面的一個老乞丐聽了,立時念了聲佛,道:“虎爺仁義,我們這些人,能有口吃的活命就夠了,哪有什么挑撿的。何況虎爺一照顧我們就是這么多年。”
另一個已經領到食物的老乞丐也回身過來沖著雷寅雙拱手道:“是呢,這些年多虧了虎爺的救濟,不然我這把老骨頭早不知道丟到哪里喂狗了。”
二人的話,引得那些已經領到食物、以及尚未領到食物的乞丐們竟全又都聚了過來,紛紛向雷寅雙表達著感激之情。
要說雷寅雙自小就是男孩般的爽利性情,于她來說,跟人動手容易,口舌上的事她卻實在是應付不來,哪怕是被人夸獎。她不自在地拿無名指搔了搔鼻尖,然后揮著手笑道:“得了得了,都別吹捧我了。我這里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不過是靠著這家小客棧糊口罷了。能給你們的,也不過是那些客人們吃剩下的殘羹剩飯,倒掉也是倒掉,可當不得你們這一聲謝。得了,快都別說了,下一個下一個!”
也正因為她的不自在,所以之后給那些乞丐們分食物時,為了不讓人看到她發紅的臉,她一直低著頭。因此,她一時竟都沒注意到,那些已經領了食物的乞丐們并沒有像以前那樣散開,而是仍三三兩兩地聚在后巷里,且還一邊悄悄注意著那個排在隊伍最后面的陌生青年。
江河鎮原就不是個很大的鎮子,加上雷寅雙給乞丐們定的規矩,所以每天受她救濟的乞丐人數基本都是不變的,甚至有些臨時找到活計的,都不會過來麻煩于她——也就是說,每天過來受她救濟的人數只會比她預料的少,絕不會多出來一個。而因著前幾天接連陰雨,她預料到怕是外面的活計難找,便按照人頭把食物準備得足足的,卻不想分到最后,竟還有一個人沒有分到。
她看看空空的食盒,一邊抬頭看向那最后一個乞丐,一邊笑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廚房看看……”忽地,她話尾一斷。
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這排在最后的,竟是個陌生的乞丐。
且還是個看起來年輕力壯的大小伙子!
她不由聳起劍眉,將那乞丐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這乞丐生得有些單薄,個子也算不得特別的高,至少在雷寅雙看來是如此——當然,這也因為雷寅雙生得比一般女子都要高挑的緣故。
“你多大了?”她沖那青年乞丐不客氣地一揚下巴。
青年乞丐沒吱聲,只默默望著她,竟叫從不關注人長相的雷寅雙一下子就注意到,那青年生著一雙極漂亮的眼。眼珠是深邃的棕褐色,眼白則像個孩子似的,微微泛著些許的藍。
她眨了眨眼,又重復了一遍,“我說你多大了?”——那語氣竟不自覺地放軟了一些。
旁邊一個老乞丐上前推著那個青年道:“虎爺問你話呢!”
他的手才剛碰到那個青年,青年便條件反射似地一把推開了他。老乞丐沒想到他反應會這么快,且還這么激烈,一時沒防備,竟險些被推了個趔趄。
雷寅雙立時不滿地擰起眉尖,叉手抱在胸前,看著那青年瞪起一雙圓圓的眼,道:“看你這年紀,怎么也該有個十七八歲了吧!年紀輕輕,有手有腳的,你又不是像他們那樣沒人愿意給你活計做,怎么就不能好好干活來養活自己……”
她的教訓才剛起了個頭兒,那青年忽地抬眸看她一眼,然后一轉身,竟就這么一聲不吭地走了。
直到看到他一手扶著墻,緩慢而艱難地挪動著那條僵直的右腿,人們才發現,原來這青年的右腿竟比左腿短了一截。
“虎爺”雷寅雙猛地咬住唇,心下不禁一陣后悔——她說他什么不好,竟說他“有手有腳的”……這簡直就是在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嘛!
“哎!”她趕緊把頭探出后門,沖那青年乞丐的背影叫了一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