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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口味
“我爹也會做酒,”丁香笑瞇瞇,已經不太在意的道,“不過他是做來自己喝,小時候家里光景還好之時,糯米酒香就在鼻端,后頭離家多年,便也不清楚了。”
季蕭低著頭拿著手上的針線,在兩塊分離的布料之間來回穿梭。
“我母親做的酒也很香,純然是為了討我父親喜歡罷了,只不過后頭幾年已經沒有多大的用處。”季蕭聲音無起無伏,帶著些許急不可查的低沉。
關于自己的母親,季蕭的記憶已經很淡了。唯一有一點便僅是記憶里的酒香與一只纖纖素手。高興時她也喚阿蕭,可這樣的時候少之又少,季蕭通常是躲著不敢見她的。因為她瘋又鬧,季蕭的每一次出現都提醒著她是誰將她從天堂拉進地獄。她滿腔歡喜的與季歸鴻在一起,全心全意的以為季歸鴻真的愛護自己,可這怪異的孩子一出生,一切都變了。
季蕭其實理解自己生母的所作所為,她的怯弱與猶豫,痛心與失望。連著后頭她在那陰雨綿綿的天里死去,都成了很模糊的影子。
“阿蕭,”她撐著一把淡紅色的油紙傘,從細雨之中慢慢的靠近自己。
彼時季蕭還很小,彼時季蕭年紀還小,在學堂里被人欺負了沒處可說,只一個人坐在凳子上縮在房間角落里流眼淚。他聞聲抬頭,就見一只手伸過來,輕柔的給他擦去眼淚。
“別哭,”她跟著低下頭來,不帶往日的猶豫,垂首在季蕭白凈的臉頰上親了親,“母親來看看你。”
她頭一次在季蕭面前自稱母親,季蕭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吶吶的跟著叫道,“姨娘……”
“叫母親,”到了屋里,她也沒收雨傘,一方小紅傘將兩人攏在傘下,隔絕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一眨眼,她落下兩滴淚珠,季蕭跟著心慌起來,連忙道,“母親。”
“乖孩子,”她伸手撫了撫季蕭的鬢發,眨眼間又是兩滴眼淚,后頭便像是止不住一般,撲簌簌的往下落,“你還這么小,什么也不懂,是我對你不住,”她說話的聲音緩慢,除了姿容還算艷麗,半點兒看不出從前的嬌媚模樣。
季蕭頭一次有母親關懷,連忙拉住她的手,道,“母親,母親對阿蕭是好的。”雖不似尋常模樣,可她也從來未曾與他人一樣對季蕭施以暴力。這在彼時的季蕭眼中,已經是足夠好的證據。她唯一的愁緒,似乎都只是因為季歸鴻那覆水難收的愛意。
“傻孩子,”她的淚珠流的更是猛,低下頭去喃喃自語,“是我對不住你,”她說完這句,復又抬起頭來,在季蕭疑惑的目光下,將自己帶過來的荷包放在了季蕭小小的手掌之上。
“這里頭,有些我攢下來的銀子,你好好收著,切莫讓那些刁奴見了,如今你還讀書,記得多讀一些書,”她抬頭與季蕭對視,明亮的眼睛是季蕭曾見過最好看的,“等到了年紀,”她囑咐季蕭,“切莫再呆在這地方,這地方留不得,知道嗎?”
“知,知道了。”季蕭懵懵懂懂的點頭,彼時還不清楚她的意思。
他滿心只因為自己的了生母頭一次的關懷而雀躍。
說完這些話,她又起身,走到門外又停下,回頭看了追到門口的季蕭一眼,含著眼淚笑起來,“阿蕭別送,后頭的,不太好看。”
后頭的……有什么不好看的?季蕭不明白,卻也不敢再追,只看著她的背影走到院門處,拐出去便不見了。
那是季蕭最后一次見到自己的生母,他甚至從來不曾知曉她的姓名。
下雨天里,兩尺白綾便了結了一個飄飄搖搖的生命。
“我父親做酒,卻是只為了自己喝,”丁香的聲音將季蕭的思緒拉了回來,她語氣輕快,沖淡了季蕭方才涌上來的些許愁緒,“叔伯問他討要,他也不肯多給,實在是個摳門的性子。”
季蕭抿唇笑了笑,沒有說話。
外頭忽然傳來響動,似是院門給人莽撞的推開。
阿元從有他一半高的門檻上挪進院子里,踉踉蹌蹌的往院子里跑。早上穿去的一身玉白色的衣裳,此時已經掛滿灰黑的痕跡,他的小臉卻是紅撲撲的,精神氣十足的模樣。
沈淮大步跟在阿元后頭,瞧著他這般模樣,唇邊也有些笑意。
“爹,”阿元上了臺階,探頭進去看季蕭。
季蕭聽見澳元的聲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東西,起身走了出去,“怎么弄的這么臟?”他將阿元拉住,上下輕輕拍了拍。
阿元嘿嘿笑了兩聲,不知為什么高興,只猛撲過去在季蕭的臉上親了一口,歡歡喜喜的撒嬌,“七歡,七歡爹。”
“我也喜歡阿元,”季蕭親了親阿元綿軟的臉頰,又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尖,道,“阿元今天早上可聽你父親的話了?”
阿元連忙點頭,又回頭指著沈淮,讓他出來為自己作證,“父,說,”
“阿元今天在練武場的確很乖,”沈淮邁步走上臺階,拉過季蕭的手,用指尖捻了捻,“蹲了小半柱香的馬步,才顫著腳停了,后頭在邊上看得也興起,”
阿元笑瞇瞇的將頭埋進季蕭的脖頸之間,將夸獎全都認了,卻沒想到后頭還跟著有些獎賞。
狩獵那一回,沈淮便將阿元躲在帳子里眼巴巴的瞧著人射箭,又偷摸自己摸箭筒的樣子記住了。后頭一下山,他便讓人重新趕制了阿元適用的小箭筒與小弓,與從前送給阿元的玩笑玩意兒不太一樣,這回還帶了一塊綿綿軟軟的小靶子,中間也似模似樣的屠城了紅色。
這一整套陪著木頭做的十八般兵器一起放到院子里,阿元眼睛都跟著亮了。立刻哎呦哎呦驚嘆的從季蕭的膝頭爬下來,主動牽起沈淮的手往下走。
季蕭跟著從屋里走出來,看著沈淮握住阿元的手,將那弓箭拉的滿漲,然后簌的一聲扎在了小靶子上。
阿元雀躍的歡呼一聲,自己搖搖晃晃的拿起另外一只箭,試探著往出射。
那小小的一只箭,揚起又落下,后在那靶子前頭一點簌的落了下去。阿元的小嘴一抿,有些泄氣,轉頭看向沈淮。
沈淮難得對他心情不錯,伸手揉揉阿元的頭發絲兒,道,“慢慢練習,這會兒先用早飯。”
早飯時,季蕭與沈淮說起過兩天要去小院的事情。
沈淮給季蕭挑出包子里的肉,又將沾著肉汁的包子皮放他蕭碗里,那些肉則全歸了阿元。父子兩個一個不愛吃肉,一個食肉成性,倒是相配了。
“后天,”沈淮想了想,“那天這邊的事情許多,我興許無法陪著阿蕭過去,今春與小五陪著你去?”
季蕭點點頭,“本來便不是什么要緊的,我去看看,用不了多久便回來了。”
他低頭咬了一口包子皮,瞇起眼睛臉上帶笑。+
“一會兒安遠會讓人將賬本送過來,連帶著庫房的鑰匙,以后都是阿蕭收著,算賬一類的事情現在是不算多的,但是往后少不了要辛苦阿蕭了。”沈淮側頭看著季蕭,見他面頰帶粉,眼里也跟著揚起笑意。
“好,我會認真學的。”季蕭點點頭,模樣認真,似是怕沈淮覺得自己不夠穩妥,又保證道,“我打算盤很厲害,晉和只管放心。”
他這尋求認可的小模樣實在可愛,那柔軟粉白的指尖放在暗紅的桌面上,愈發顯得誘人好看。沈淮垂眸,將季蕭的手拿起來,放在臉上撫了撫,輕笑道,“阿蕭這雙手,可不僅只是打算盤厲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