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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紀笑得猖狂:“難道我宋離了謝家,就運轉不成了嗎?我就是納悶,先帝如此打壓士族,為何要容你家做大!若是你家倒了,朝廷的選拔說不定會更加公平,有更多的寒門和庶民參與的機會!”
謝行周微微一愣:“你推崇新朝制度,卻不知這提拔寒門庶民的制度,是我父與祁公一手促成的。”
李紀剛要反駁的話戛然而止,像是嬰兒學語那般,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抱著最后的一點希望,抬首望向謝驍。
謝驍點頭道:“確實如此,只是在外人眼里,我仍是那個安撫士族的角色,士族的權利在新朝被不斷縮小,他們需要個“主心骨”。推崇寒門與庶民參與官員選拔這類事,主要還是由祁公牽頭。”
片刻的彷徨后,李紀眼中的光徹底黯淡了,那眉頭狠狠蹙起來,口中鮮血忽然嘔個不停。軍醫被嚇了一跳,忙去按住他胸口創傷,卻被李紀一手拂開,軍醫猝不及防的被推了一個踉蹌,眼睜睜看著李紀掙扎坐起。
“不能動!你...”
李紀那只毫無血色的手擺了擺,他費力地去抓謝驍的衣擺,謝驍看出他的意圖,一臉困惑地蹲下身來由著他抓。
“不如你先...”
“謝老將
軍。”李紀打斷了他的話。此刻已是滿臉的灰白,衣擺上的手卻抓得緊緊的,他面目猙獰著,想要將謝驍拽得近一點,更近一點,才能保證自己無力的聲音能被他聽到:“將軍,以往之事,是我對你不起。”
“可今日之言,請你務必...謹慎待之!”
“孫無憂,他不是帝黨的人!他暗中崇奉前朝舊制,與中宮,與那些晉朝宗室舊部...都在謀劃著...復興士族掌攬國家權利的榮耀,他們是要復晉!”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艱難地落到謝行周臉上,才道:“他上面的人,我不知姓甚名誰。但我知道,殺害你母親的人與幕后指引他復國之人...應是同一個!他極聽從那位大人的話...”
他牽強地笑笑,手也漸漸松開,聲音輕得幾乎要聽不見了,“我在他身邊徘徊多時,卻也只探出這些了。孫黨在朝中積累已久,或許很快,那位大人就要現身了...”
他說了這許多,叫眾人幾乎無法快速反應過來,還是秦姝率先吩咐道:“先給他止血!”
李紀卻抬首望她,可因著逆光,他只能看見那黑黑的虛影,眼中更多的是秦姝背后升起的炙熱朝陽。他瞇著眼,享受著陽光最后的沐浴,他突然覺得不累了,連把頭高高揚起都不覺得累。
“殿下,我如此設計謝家,想讓他們死得不明不白。恐怕你心中,也是想讓我死得不明不白罷?”
“今日不用你動手,算是我給你的賠罪罷。你說得對,求死之人,是留不住的。”
“還望殿下施以援手,在下官死后,借勢洗清謝家的冤屈。下官——來世定有厚報。”
初升的旭日映在眾人身上,可似乎更加憐憫著他,連他身上的紅都非比尋常,那抹深紅從胸口蔓延,蔓延到他身下的土地,蔓延到他寄予希望之人的衣擺上,那人卻不像以往那般潔癖,只靜靜蹲下身來,方便日光將他整個人虛攏住,盡情去撫慰,盡情去憐惜。
第097章 好心
今年的冬天異常寒冷, 那么多人的鮮血竟也暖不了這嚴冬半分。裹著黑色大氅的清麗女子蹲坐在河流旁的沙土上,呼出的白霧并沒有成功地掩蓋視線,她望著那支河流中的絳色, 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
李紀臨死前說的話沒錯, 復晉勢力確實在近兩個月都顯現出來了,前朝宗室司馬楚之帶著一眾舊部投靠北魏后,便一直徘徊在北境對宋軍進行侵擾,其每次出現的機遇都極其恰當,都險些與魏軍一起給宋軍致命一擊。
所幸,李紀當初的死確實起了效用,使原本幾乎成了定局的叛國案變成了莫須有的誣陷,畢竟誰手中也沒有謝驍寫給北魏的親筆證據, 可李紀與魏軍聯合埋伏, 卻是眾目睽睽下的鐵證。
李紀事發后, 秦姝當即以多份備樣的形式上書,力保此信不會被中書或門下省扣押。朝中顧琛收到信后也算不辱使命,尚書省聯合御史臺向陛下發難, 以當前戰局不可缺此良將的名義, 駁回陛下召回謝氏令。
李紀叛國是明面上的板上釘釘, 劉笙與孫黨也沒了說辭,只能由著事態發展, 暫準謝氏二人于邊關為國效力,只是不可再任主帥。主帥之職仍由秦姝代領, 至于其他,等戰事停歇后回京再議。
謝氏二人對戰事的重新加入, 極大地帶動著謝家舊部將領的積極抗戰,這也是宋軍在北魏多次輸送援軍的情況下, 還沒有被打退到青、兗腹地的重要因素。
無論是秦姝的金武軍,還是謝行周的驍騎營,都是突襲和伏擊的好手兒,面對人數數倍于自己的魏軍,只能靠著屢出奇兵、閃電戰的方式消耗對方的戰力和糧草。
至于中宮,秦姝還未發現此人在這些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未察覺哪一件事是她的手筆。那個弱女子,做公主也好,做皇后也好,手中都從無半點實權。或許和從前一樣,又是被當成象征,當成晉室正統的旗幟了罷。
“主子,簪月的信。”白羽大步而來,面上是難得一見的喜色,“這丫頭,我們在外面打了半年的仗了,她才知道給我們來信。”
阿姝聞聲回首,白皙的面龐襯著被凍得紅紅的鼻尖,眼睛亮亮的,也不知是被凍出眼淚,還是因這封信的到來而欣喜,“我們不是也前一陣才給她去過第一封信嘛,九層臺的事兒都壓在她身上,應付陛下,照顧聽白,她事兒多著呢。”
白羽嘿嘿一笑:“也對,不來信證明沒有發生什么大事。”
阿姝搓搓手,接過他當作寶貝似的信紙,“她恭祝你在金庸城立的功呢,叫你若是得了封賞,得好好犒勞她在后方的辛苦。”
“還有嗎?”
沒得到回應,他便好奇地偏頭去瞧她神情,只見阿姝的眼眶漸漸泛紅,唇角微揚,目光甚至不愿從信上離開一瞬,“聽白...聽白已經可以扶著墻壁行走幾步了...”
白羽長舒一口氣,暢快道:“這是天大的好事兒啊!等我們過段日子回京,說不定姑娘已經能走出大門來迎接我們了!”
秦姝破涕為笑,忍不住抽了抽鼻子才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白的腿一定有救,這才治了多久?大半年?這不就已經痊愈好些了嗎,等到了一年之期,她定然是可以與我出京遠行的,我們要去...”
那一瞬間的慌亂她幾乎來不及掩飾:“阿周。”
白羽隨即回首,眼中的警惕之色如臨大敵,“謝少將軍,何事?”
軍隊在距河流十里之外的地方駐扎,謝行周本應在軍營中練兵巡邏,只是一整個晌午都沒見著秦姝,問了她帳中的侍女才知曉是出來散心了,便尋過來,想著碰碰運氣。
魏軍加派三十萬人馬,又有那司馬雜碎在一旁獻策,一時間勢猛無比,宋軍連丟三鎮。他想著,她該是心中憂郁,若有人開解,會好受一些。
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并未聽到什么,“殿下用午飯了嗎?臣拿了食盒過來。”
阿姝的眸光顫了顫,將信紙倉促收到袖口里,應道:“還...還沒有。”
謝行周聞言,繞過白羽朝阿姝的方向行去,在她面前將食盒打開,盒中的飯菜香味頓時飄散出來,帶著熱氣。
他唇角牽了牽,極力的想要表現自然,“還熱著呢,要不要就在這吃?”他估摸著,她是還不想走的。
果然,眼前的少女乖巧點頭,目光已被飯菜吸引了個十成十,就要直接坐在腳邊的石頭上。
謝行周一手抓住她的胳膊,打斷她就要坐下去的動作,這才蹲下身來將臂彎處的披風疊得厚厚的,鋪在那塊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