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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父子
白羽以為, 許青霄這等由皇帝派來掣肘謝家的關(guān)鍵人物,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由謝驍帶領(lǐng)的先鋒軍的。
軍中人多眼雜,這事兒若是傳到皇帝耳中, 不劃算。
盡管自己十分需要此刻的功績, 但也容不得拿青霄的前程與帝心博弈。念及此處,他頓時慌亂起來,連上前一步拽上青霄的袖子,“青霄大哥這是作甚?陛下遣你與先鋒軍一道,就是為了盯緊了謝家父子。你此刻擅離職守,稍有不慎,謝家就可將戰(zhàn)時的所有失利統(tǒng)統(tǒng)推到你頭上!”
見黑袍男人恭順地垂頭,只等待秦姝的號令, 白羽只得扭頭勸道, “主子!皇帝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的, 到時別說是屬下的星點功績,青霄大哥是否能安然留在九層臺也未可知啊!”
秦姝聞言掀掀眼皮,神情有些耐人尋味, 朝著許青霄道, “你若是再不說, 白羽就要把你趕出帳去了。”
青霄的眉頭緊了緊,沉聲道, “確實不全是屬下的謀劃。”
“如今京中可擔(dān)當(dāng)?shù)膶㈩I(lǐng)匱乏,陛下那日命吾等只攜先鋒軍先行解圍北境之時, 謝家父子就猜得出日后帶領(lǐng)中軍的會是我們殿下了。”
“后來援軍遲遲不到,局勢越發(fā)焦灼, 我們屢戰(zhàn)屢退。為保洛陽,我們只能選擇易守難攻的虎牢關(guān)。可若是虎牢被破, 先鋒軍必定無法存活,最為要緊的洛陽城也會落入敵手。為留一線生機,謝小將軍與臣商定,由臣率領(lǐng)一隊人馬脫離先鋒軍,潛伏于黃河南岸。”
言到此處,他難掩話中欽佩,“謝小將軍言,臣這一隊人馬的脫離,并不是為了先鋒軍。不論城內(nèi)發(fā)生何事,這隊人馬都不可離開黃河南岸擅自增援虎牢,若被魏軍從后方偷襲了金庸而直取洛陽,虎牢關(guān)的犧牲就全白費了。”
這一線生機,不是先鋒軍的,而是洛陽的。
是謝行周的作風(fēng)。
關(guān)外的風(fēng)很是猖獗,常常毫不客氣地刮入帳中,秦姝覺著有些冷,隨手將肩上的外披裹緊了些。
白羽揣度著秦姝的神色,試探開口,“謝行周的將帥之才,確實難得。”
命懸一線卻能舍出余力,誰也探不出那人的現(xiàn)況有多狼狽。
秦姝沒接他的話茬,只冷聲道,“今日得報,北魏將領(lǐng)頻出,東陽、高平等地皆被襲擾。待天一亮,我便召集眾將分路支援北境各地,吾率主軍十萬迎戰(zhàn)虎牢城外魏帝的主力軍,剩余人馬分撥給眾將領(lǐng)。”女子的眉眼冷峻,投向白羽的目光帶著淡淡警示,“我能分撥給你的,大抵只有五千人,你既領(lǐng)下這份差事拿了令牌,便是將性命與這差事牽連在一起了。”
白羽聞之攥緊了拳,點了點頭,欲要說些什么,卻聽女子繼續(xù)道,“若無以一敵十之力,也就算不得什么莫大軍功了。”
他這才知曉其深意,狠狠抱拳稱是。
將白羽等人都打發(fā)出去,秦姝才稍稍松了口氣,雙手撐著長案,腳下一陣虛浮,幾乎是踉蹌著坐了下去。
桃良聽到聲響急急掀簾而入,見秦姝作此副模樣,快步從一旁的匣子里取出藥來,低聲呼道,“殿下是不是背又疼著了?婢子讓人在外守著呢,絕不會走漏風(fēng)聲,我這就為您上藥吧。”
秦姝按住她的手腕,只問道,“還沒有人來回報虎牢關(guān)內(nèi)的消息嗎?”
桃良不敢隱瞞,輕輕搖頭,“沒有的,婢子方才仔細(xì)叮囑過帳外的人了,虎牢關(guān)的消息不得延誤上報。”
見座位上的女子目光黯淡下來,她試著安慰道:“消息閉塞雖易令人憂心,但也可令殿下安心。”
秦姝的目光中閃過一抹意外,她抬眸看過去,凝望這整個軍中唯一身著女裝的人,喃喃道,“還是桃良說得對。”
“沒有消息,恰恰證明了...魏軍還沒有贏,咱們也沒有輸。”
能夠僵持,才是最好的結(jié)果。
謝行周自然也是這樣希望著。
然他也知曉,希望僅僅是希望而已。那日城外大軍壓境,魏帝再也不肯給他們一絲喘息的機會,五萬主力軍傾巢而出。謝驍不敢再吝嗇那耗千人之力日夜不眠所挖通的地道,在魏軍奮力攻城時,親自率半數(shù)人馬從魏軍的東南方的地道出口襲出。
千余將士,宛若憑空而降般,將魏軍打了個措手不及。
可面對兵強馬壯的數(shù)十倍敵軍,他們也僅僅綻放了那一刻,便被魏軍以包圍之勢無情碾壓。眼見那包圍圈內(nèi)的生靈愈來愈少,掙扎呼喊的聲音越來越弱,殷紅的血液從包圍圈內(nèi)迅速蔓延出來,狠狠刺痛了立于城墻之上的謝行周的眼。
他看得到,帶著宋軍主帥頭盔的父親被死死攔在包圍圈的最中央。那盔上的紅纓在日光下閃耀著,紅纓不倒,眾將不退。
“殺出去——殺出一條血路來!”一聲嘶吼,使將士們心中的怯意生生剮去。
已經(jīng)無緣扭轉(zhuǎn)局勢了。
但只要殺出去,就有機會尋求援軍,虎牢的戰(zhàn)況就有機會被各地知曉。
城外五萬魏軍悉數(shù)出動,有大半數(shù)都在全力攻城,不出三刻鐘,便已有敵軍踏過云梯上的層層尸體攀上城樓。廝殺聲,哀嚎聲,戰(zhàn)車投擲的巨石砸中腳下的土地聲...聲聲入耳,火光漫漫,謝行周此刻卻仿若未聞,朝身側(cè)的姜將軍下令道:“去吧。”
姜將軍驚恐抬首,“不可!這與預(yù)設(shè)的計劃有差,謝領(lǐng)軍根本無法抵抗得住魏軍的包圍,不如末將帶著兄弟們先解將軍之危,其余的事再另行...”
“這是軍令。”謝行周眉眼冷峻非常,怒聲呵斥,“竟還不快去!”
姜氏握緊了拳,不可置信地凝視著他,聲音雖低卻字字誅心,“我真不敢相信,這天下竟有父子,關(guān)系能糟成這般模樣...少將軍,望你日后午夜夢回,還能腆顏面對你父。”
他說罷,冷嗤一聲,抬手召道,“那一隊騎兵,跟我走!”
城下那大批人馬仍死咬謝驍不肯松口,勢必要活吞了圈內(nèi)所有的人才算完。謝行周眼前戰(zhàn)火起得太厲害,甚至有些難辨那一處的戰(zhàn)況,卻能依稀聽見,那一聲又一聲的——
“保護將軍!”
“保護將軍!”
“少將軍,您也撤吧!這里太危險了!”身后將士的周身凈是血污。
“再等等。”謝行周的目光死死盯著戰(zhàn)場西側(cè),一瞬也不敢錯過。
得快點,就是現(xiàn)在。
就是趁魏軍覺得大勢已定的時候...
魏帝穩(wěn)坐于戰(zhàn)場后方,正瞇縫著眼,仰首冷瞧著城墻上那人。
日頭有些許的刺眼,他不免要用掌心來遮一遮,望了半晌也未看出謝行周愣在那里是在作甚,嘴角浮出一抹輕蔑的笑來,和著身側(cè)的大將軍打趣道,“叔孫將軍你說,那謝小將軍是不是頭一次見著這樣的陣仗,被嚇破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