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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牧之狠狠甩開上前來的內侍,連喝了幾聲“滾開”,這才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兩個行刑內侍不敢擅動,皆立仗待命,秦姝腰上被撕得稀爛的皮肉便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老人的手腳冰涼,不敢去觸碰她的任何地方,打顫的手只敢隔著一段距離護著那一片血肉,抬眼看去,兩把廷杖上亦是血跡斑斑。
這都是這個小丫頭的血嗎...這樣瘦削的身體,也能染紅這么大的物件嗎。
第078章 吞噬
劉笙稍稍歪了頭, 忽然覺得,能看見他整日厭惡的人露出如此受傷的神情,也不失為一件妙事。
少年心中的某些東西被填滿, 眼里流露著饜足, 大手一抬,兩位行刑的侍從重新舉起廷杖,作勢就要打下去。
可廷杖還未落下,少年又慢悠悠道,“等等。”
“得把祁公拉開啊。這是朕的家事,要是誤傷了國家朝臣,誰負得了責?”
祁牧之要撲上前的身形一頓,眼中的慌亂與彷徨在一瞬間迸發。后面兩個有力的侍從再也沒了忌憚, 徑直去捉他的臂膀, 將老人死死扣在地上, 就扣在秦姝的身旁。
“繼續。”
俯趴在長椅上的女人面無表情,仍蓄不起力去抬頭。
廷杖又落下,血跡從她的身上, 流淌在長椅上, 最終順著邊緣, “滴答”幾聲落到了老人的眼前。
“殿下!小姝,不能睡!陛下……你不能……”
他用力喚著, 終于能使得秦姝向他望了一眼,秦姝費力笑笑, 看著老人通紅眼眶中淚水幾乎墜落的模樣,說不出話來。
她又怎么能親眼看著他落淚呢。
祁牧之眼睜睜看著小姝又闔上眼來, 整個人都失了力,他驟然朝上喊道, “陛下!長
公主殿下三日后是要帶軍出征的,如果因為陛下此刻的責罰而影響行軍,陛下擔當得起嗎?天下百姓要如何看陛下,先帝在天上要如何看陛下!”
秦姝側臥著的頭微微直立,本還脫力僵直的身軀也蜷縮著較起勁來。是啊,不能睡的,此刻睡去了便躲不過要高熱幾日,若是錯過了……就功虧一簣,什么也來不及了。
劉笙凝神看過來,不予回應。
“邊疆若有失,社稷若有失,難道陛下要做天下的罪人嗎!”
“祁牧之你大膽!”
“若是縱容陛下任意處罰將領,喪失了先帝打下的基業,臣才是大膽!”
劉笙冷冷笑開,“所以,朕連處罰自家皇妹的權力都沒有了,是嗎?”
“天子無家事。”落杖的聲音仍在耳邊,祁牧之憤恨地朝著上首,“臣請陛下三思。”
......
后來有沒有繼續杖,杖了多少,秦姝不知道。只是她于朦朧中轉醒時,眼前只有灰禿禿的墻面,她面朝著墻體側臥著。稍稍仰首,借著窗外的點點月光瞧出了頭頂的一案一椅,陳設破舊而簡單,大抵是關押犯禁宮人的臨時小舍。
她不由苦笑,什么長公主,什么宮人……不管她在外有多威風,都無法改變她無根基的事實,她就是皇室推出來的一顆棋子,一把利刃,聽話了便能享受榮華,不聽話了也可隨意折辱,與那些為奴為婢的人又有什么區別。
她心里清楚,即便杖責過了,皇帝也不會輕易放她走的。今日朝下這么一鬧,他不僅會因為受到反抗而惱怒,更會意識到自己一直在養虎為患。他會想清楚,扶搖閣為什么會事發,白羽及十萬大軍為什么沒有進城,鳴泉為什么會出現在祁府里……
她要見他,她不能任由他們繼續,她要將局勢扭轉……女子使勁渾身力氣將身體翻轉,俯趴在榻上,如同瘋魔了一般想要爬下硬榻,爬出這間只能窺探屋外一絲光亮的牢籠。可她太疼了,后身仿佛被車裂過一般,每爬出一步都會令她痛不欲生,不知過了多久才折騰到榻沿,她卻已經將力氣使光了。
夜中死寂,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感受這樣的無力感,是何年何月了,可她上一次被關在這樣的牢籠里,又是為了保護誰呢?那個被自己守護、被自己信任的人,此刻還在那個男人的府里,受著非人的折磨嗎?
她瞧不見月亮,也算不出時辰,只在頭暈目脹間聽到門口“吱呀”一聲,冷風奪門而入,凍得她狠狠打了個寒顫。
“好冷……毯子……”她睜不開眼,只呢喃著。
“你這樣冷心冷情的廢人,也知道冷嗎?”
質問的男聲里帶著譏諷,正在她頭頂響起。
秦姝心中微微一寒,厭惡自己這番引頸受戮的模樣,費力伸出手,撥開貼在面龐上的幾縷鬢發,這才哆嗦著抬起頭來,淡淡扯了唇角,“陛下來了。”
皇帝掃了眼四周,屬實無落座之地,便徑直坐在她的榻上。大手替她撥弄著身前的青絲,動作極具溫柔,口中的話卻在誅她的心,“聽見朕喚你為廢人,你很是不甘心罷。可你也確實是,不過是二十杖便受不住了,你這樣的人,也配領朕的千軍萬馬嗎?”
女子只在聞之的那一瞬,眼中閃過不甘,可轉眼間那神情便化作一陣淡笑了。柔美苦澀的笑意映在女子慘白的臉龐上,異樣的易碎,那是一種不同于常的美,卻恰好令對面之人如癡如醉。他想,若是她此刻愿意臣服,他或許也是會寬宥的,可她卻道,“若臣真的是廢人,那陛下就不會需要臣了罷?既已無用,不如放臣走吧。”
劉笙心中愕然,眼中柔情又冷厲起來,“你不要不識好歹。”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撐起上半身,“臣在說笑罷了。如果陛下覺得臣無用,如果陛下已經將臣舍棄,那陛下就不會來見臣了。”
皇帝輕笑起來,“原來是這樣生的底氣。朕確實還在游移著對你的處置,既然你如此自信自傲,那不妨說說,朕憑什么留你。”
秦姝的想法得到驗證,心中定了定神,言道,“因為陛下,仍很看好‘軍績定天下’。”
“因為陛下知道,只要天下大勢由陛下而定,不管臣站在什么位置、什么立場,臣都攔不了陛下,任何人都攔不了陛下。陛下,或許會成為第二個先帝。”
“有希望替陛下做到此番的,只有臣這個廢人。”
男人的唇角咧開一個好看的弧度,他的笑容來得快,收得也快,轉眼就換上了一副審視模樣,對她道,“阿姝,有時候朕是真的羨慕,你一個女子,既無家族,又無野心,怎就能讓那么多有才之士為你驅使?”
他不止一次想要將許青霄收至麾下,皆無功而返,若不是此人一直被先帝所護,他定不會留下有這種力量、且不為他所用的人。
不過……他倏然笑問道,“朕突然想知道,等你走了,九層臺的主子成了朕,許青霄是否就愿意易主了?”
女子的指尖不露痕跡地輕顫幾分,面上淺笑,“彼時臣已然不在京都,他易主與否,臣又如何知曉呢?”
劉笙心中笑她的官腔,大袖一甩站起身來,“也是。到時你都看不見了,他安康易主也好,頑固領死也罷,都不是你能干預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