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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牧之的忠直與剛正, 無疑是這個時代中最突兀最執拗的一筆赤色。
秦姝坐于妝臺前,朝著那銅鏡中目露凄色的女子淺淺一笑,又向外喚道, “進來吧, 為我更衣。”
此番不是除去孫無憂的最好時機,如果單單由她來謀劃,一定會有意忽略孫無憂先前的惡行,先將大軍送上北境。
但她知道,祁牧之冒然發難是意識到了那人的野心與歹念,京中局勢變化莫測,晚一日解決國家佞臣,邊將與萬民就多一分傾覆的風險。
他如此作為, 并非不清楚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可如果這便是祁牧之的道, 她一定不舍得毀其筋, 傷其骨。
他有他為人臣子的執著,她也有她立身于世的原則與初心。
臨行前,女子驀然回首, 回身去屜中取出一支狹長的木匣, 交到簪月手中。“替我守著她, 在我回來之前,不準她踏出九層臺的門, 也不準任何人踏入九層臺的門。”
簪月頷首稱是,目送她安穩坐上馬車, 才有心思撥開匣子。
里面安放著的,是一支嶄新靈巧的長鞭。
朝會仍在繼續。
“陛下當真, 要包庇小人到底嗎。”
劉笙冷笑,“難不成但凡有不如祁公之意的地方, 便都是朕的不是,但凡有不與祁公為伍的臣子,便都是小人嗎?雁過留痕,定罪皆需證據,祁公雖為首輔,但也不要太霸道了。”
孫無憂亦道,“祁公別急,去請長公主的內侍已經出宮了,真相很快大白于天下,祁公還是想想,該如何處置那個誆騙陛下與群臣的前任掌司罷。”
祁牧之自嘲笑笑,鐵打的證據擺在眾人眼前,不僅無功,竟還要背負惡名至死,這便是當朝對于人證的處置。雁過留痕,但痕跡也終究要被長夜吞噬的。
“君臣相疑,從古至今都是大忌。”他垂首道,“可君臣不疑,小人便會逾矩。陛下登基后,一心包庇依賴身邊近臣,可曾想過在這近三個月里,多少決策是出自于陛下本心,多少決策是他人鼓動?朝野為何而不安,民心為何而惶惶?陛下當真要一錯再錯嗎!”
還不等劉笙將此話聽了個十成十,孫無憂當即一聲叱問,“祁牧之!你對國君竟敢如此放肆,仗的是自己輔臣的名號嗎!還是說,你篤定長公主殿下所說的真相會不如你意,便要垂死掙扎一番,臨了也要離間吾等君臣?當真是好毒的心腸。”
“孫大人說的不錯,本宮還未至,祁公著什么急呢。”
秦姝的出現,著實讓一部分人心中定了定神。
但這一部分人,最不包含的便是祁牧之的門生,乃至于朝中所剩無幾的清流。
顧琛本還對秦姝的立場報以希望,可看她此刻的架勢,還是生出幾分擔憂,輕喚道,“殿下...”
秦姝回以淡笑,“顧琛大人,許久未見,您得空還是要多來府中走動走動。”
顧琛眉頭一跳,不知她何意。
劉笙倒是滿意極了,她這樣悠然,在朝堂之上公然替他拉攏官員,便是真心的奉他為主,此事鬧到她這里,也該當結束了。
“阿姝來了,那便...”
“陛下。”秦姝恭謹施禮,“臣,來遲了。”
孫無憂的得意之色已浮在面上,見狀微微側身,那雙毒辣的眸光落在女子身上,“長公主殿下來得正好,祁尚書被小人蒙蔽得好苦,將一個庶人的話拿到明堂上來公論,若不是輔臣之尊,恐怕此刻早就被...”
“孫大人,一個庶人的話,真是讓你見笑了。”秦姝淡淡道。
“小姝!”祁牧之回首,本還欲說些什么,最終都化作一聲輕嘆。世事如此,又如何能怪得了這個孩子呢。
“大人耳中容不得庶人之語,就是不知,能否容得下本宮的話呢?”
“說起來,也真是這位庶人不通政事,入堂作證竟也不知要帶上證物,這種東西,在九層臺內難道不是一抓一大把嗎?”女子的話令在場之人無不驚懼,“哦,是我忘了,他回不去九層臺了。那便由本宮,替他奉上罷。”
劉笙有些難辨她的神色,蹙眉警示道,“阿姝。”
秦姝似笑非笑,面朝正中,“只是在此之前,臣想請問陛下,聽聞先鋒軍不日將抵達北境,那么供給北境的中軍,要何時出發呢?”
劉笙笑意一僵,恩威難測。
秦姝在要挾他。
他沒有按照先前的約定,將十萬大軍全部派往北境,只給了他們五千軍先行,所以她一回來就要挾他,如果他不如她的愿,她便要逼他舍棄孫無憂,舍棄要砍向祁牧之的利刃。
誰給她的膽子。
男人
的手死死扣在王座上,指尖因力度而發白,額前青筋已起,他死死盯著她的眉眼,“阿姝,北境近日的戰報上,也沒寫過丟了哪座城池罷?”
“陛下說的是。”她仍然笑。
“既然不急,那在京城多整頓整頓,擇選將領一事朕也需要好好思忖,等此番了結了,再擇將帶兵啟程,如何?”
秦姝不慌不忙地提起前襟,雙膝觸地,向他拜了一禮才道,“陛下方才說,近日不曾丟了城池,此事為真。只是我大宋本次出征,大抵也不是為了一城一池罷?”
“陛下若問從魏國于北境起事至今,我朝有過什么損失,臣倒是可以為陛下詳解——迄今為止,滑臺、虎牢關皆已受過魏國侵襲,在臣平叛的這幾日里,滑臺險些被攻陷,多虧了虎牢關守將毛將軍及時調遣三千人馬救援。然陛下可知,今日魏國皇帝已經領五萬軍前往滑臺,只待從此突破口占領黃河南岸直入我青、兗腹地,若此二州的百姓盡成奴隸,建康城該如何自保?靠著中軍在城下死戰嗎?”
“另,擇選將領一事。”她沉聲道,“臣愿北上。”
朝堂上對于邊疆軍事的消息閉塞,或者說,將心思放在此處的人并不多,縱使清楚此戰的重要,但也不能全然悉知是有多么緊迫。
秦姝知道,是因為早在扶搖閣出事的那些日子,聽訊司就已有大半派出北境了。
她的消息,比前線的軍報還要快,還要早。
她在此處剖開真相,不僅僅是說給劉笙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