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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某種意義上說，那個殘忍的黑道頭領(lǐng)間接救了仇啟明一條命。警方如果不能根據(jù)指紋給仇啟明定罪，“1·23大案”又年深日久，其他證據(jù)早已湮滅，就算明知是仇啟明作的案，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逃過法網(wǎng)。

馮可欣和杜逸群無奈，只好在電話里向沈恕匯報審訊結(jié)果。沈恕聽過后沉默無語，半晌才說：“你們繼續(xù)留在大禹市，尋找一個名叫礦隨中的人，或者名字發(fā)音相似的人。我同時派出偵查員在楚原市查找。這個礦隨中，就是給仇啟明定罪的關(guān)鍵證人。”沈恕說得十分篤定，馮、杜兩人雖然半信半疑，也只好服從命令。

好在“礦隨中”這三字組合并不多見，查找工作還算順利。在大禹市的三百多萬人口中，僅有兩人的名字發(fā)音近似，一老一小，年齡都對不上，很快排除嫌疑。兩人隨后接到沈恕命令，暫時停止大禹市的工作，立即返回楚原。

8

2013年 9月11日。

楚原市馬家窩堡鎮(zhèn)。

剛進楚原地界，兩人接到通知：在楚原市馬家窩堡鎮(zhèn)有一名叫“鄺綏中”的人，基本確定就是“1·23大案”的關(guān)鍵證人，沈恕要求他倆不必回警隊，直接趕往馬家窩堡匯合。

馬家窩堡的名字雖土氣，卻是楚原市的明星鎮(zhèn)，民營企業(yè)眾多，經(jīng)濟指標(biāo)在全省遙遙領(lǐng)先。據(jù)說當(dāng)?shù)卦缬幸獬锋?zhèn)建市，幾次申請都被國務(wù)院駁回，大概覺得“馬家窩堡市”這名字聽上去有些別扭。

警方要找的鄺綏中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兒，馬家窩堡鎮(zhèn)出名的老流氓，曾因猥褻罪兩次被判刑。目前在鎮(zhèn)東頭經(jīng)營一家又黑又臟的洗頭房，整天捏一支煙，戴一條手指粗的大金鏈子，齜著滿是煙漬的牙齒和店里的女人們調(diào)笑。

鄺綏中和警察打交道是家常便飯，見警方找上門來絲毫不亂，依舊悠悠地吸著煙，色迷迷的眼睛滴溜亂轉(zhuǎn)，一副調(diào)侃的語氣：“刑警隊怎么搶治安的活兒？我這個店三證俱全，依法納稅，客人多半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國家公職人員，可沒有一絲半點違法亂紀(jì)的地方。”

沈恕不理睬他的油嘴滑舌，遞過去一張仇啟明的近照，說：“認(rèn)識這個人嗎？”

鄺綏中這輩子回答過無數(shù)遍類似的問題，經(jīng)驗非常豐富，掃一眼照片，想也不想：“不認(rèn)識。”

沈恕盯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看好了，別張嘴就來，敢作偽證，我有的是辦法治你。”

鄺綏中多半不認(rèn)識沈恕，但是看這陣勢，以他的經(jīng)驗，應(yīng)該明白對方是個厲害角色，撒謊沒什么好果子吃。

沈恕沉默近一分鐘，給他一點時間考慮，也通過靜默的氣氛給他造成壓力，打擊他對付警察訊問的固定套路。沈恕見鄺綏中的臉上露出尷尬神色，手腳開始有些不自在，又取出一張照片，是仇啟明十幾年前入獄時的檔案照，說：“認(rèn)識這個人嗎？看好了，想清楚再說。”

鄺綏中仔細(xì)辨認(rèn)著：“是——起子？不像，認(rèn)不出來。”

沈恕步步緊逼：“你不僅認(rèn)識他，關(guān)系還不錯，你們進過同一間看守所，還用我提醒嗎？”沈恕的聲音愈加嚴(yán)厲，臉色也黑下來。

鄺綏中支支吾吾地遮掩：“是——起子，沒錯，就是他。這不十來年沒見了嘛，照片又不清楚，我可沒故意撒謊。”

沈恕說：“起子的本名是什么？”

鄺綏中撓撓頭，像是在努力回憶：“是仇——什么，這小子心狠手黑，道上人都管他叫起子，意思是不管多硬的瓶蓋他都能撬開。沒人叫他的本名，我一時想不起來。”

沈恕不給他考慮和辯解的時間：“十五年前的北塔服裝城滅門案你還記得吧？今天我們就是為這事來的，人命關(guān)天的大案，你要老老實實交代，別不小心把你自己繞進去。你現(xiàn)在生活不錯，也六十歲出頭了，萬一再折進去，養(yǎng)老送終都沒個地方，到時候再后悔可來不及。”

鄺綏中有些惶恐，看得出來是真的害怕：“您抬舉我了，就我這膽子，這小身板，敢做那種驚天的大案子？”

沈恕說：“那起案子發(fā)生后，仇啟明有沒有來找過你？”

鄺綏中搖搖頭：“沒，時間太長，記不清了。”鄺綏中的小眼睛貌似瑟縮膽怯，其實滴溜亂轉(zhuǎn)，還在思考對策。杜逸群和可欣看得明明白白，都有些壓不住火氣，如果不是礙著沈恕在場，早就出手教訓(xùn)他了。

沈恕見鄺綏中一味搪塞，知道他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主，一伸手，把鄺綏中脖子上的金鏈子扯下來，在手里掂了掂：“有三四兩重吧？看這成色，有些年頭了，是老貨？”

鄺綏中下意識地伸手來奪，沈恕往后一閃，說：“這鏈子哪兒來的？”

鄺綏中有些發(fā)慌：“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打我太爺那輩就有了。”

沈恕哂笑一聲，指著鏈墜上的花紋：“既然是你家老輩的東西，給我們解釋解釋這花紋的含意。”

鄺綏中支支吾吾：“花紋就是花紋，純粹為了好看，能有什么含義？”

沈恕說：“虧得這東西在你脖子上戴了十五年，這鏈墜上的花紋是‘馬’字的小纂，喜歡刻印章的人大都認(rèn)識。你鄺家祖?zhèn)鞯臇|西，卻刻一個‘馬’字，那不是很奇怪嗎？”

鄺綏中無言以對，舌頭在嘴里和牙齒打架，只發(fā)出幾個毫無意義的音節(jié)。

沈恕冷笑說：“這是北塔服裝城滅門慘案中的丟失物品，在案件卷宗里有記載的。被害人馬強生前喜歡刻印章，把家里的幾件黃金首飾熔了，打成這條項鏈，還是城北有名的工匠陸百鳴的手藝。你要是不服氣，咱們?nèi)フ谊懓嬴Q當(dāng)面問問？”

鄺綏中雙腿一軟，身上止不住地哆嗦，可欣擔(dān)心他給沈恕下跪，雙手按住他的肩頭，讓他在椅子上坐好。鄺綏中吐出一口濁氣，語帶哭腔：“我交代，老老實實交代，請政府念在我一把年紀(jì)，務(wù)必寬大處理。我和北塔服裝城的滅門案沒有一絲一毫關(guān)系，和起子更扯不上聯(lián)系。當(dāng)年我看他心狠手辣的，早晚惹出大事來，不愿意和他深交。這小子在十五年前的那天早上來找我，說急用錢，要把一條項鏈兌給我。我看那鏈子成色足，做工不錯，他要價又低，就起了貪念，給他幾百塊錢把鏈子兌過來。他走后我才聽說北塔服裝城的馬強一家被人殺了，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是起子干的，不然我早就到政府舉報他去了。這項鏈一直壓在箱子底，近幾年我才戴上。要知道是馬強家的東西，我說什么也不敢戴呀，忒不吉利了。我說的都是實話，請政府明察。”鄺綏中話音剛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這種混跡社會的老流氓，做人完全沒有底線，遇到弱者就變著法地欺壓，沒有同情憐憫之心；在強者面前則示弱服軟，溜須拍馬、哀求獻媚，甚至卑躬屈膝、下跪磕頭都毫不猶豫，沒有絲毫心理障礙。可欣早防著他這招，沒想到他還是給沈恕跪下去，氣得照他屁股上輕輕踢一腳：“要點臉行不行？”

9

根據(jù)鄺綏中的交代，警方相繼挖出幾個十幾年前的職業(yè)銷贓慣犯，陸續(xù)找回馬強家的幾件失物。而這些銷贓者為爭取立功表現(xiàn)，均積極指證仇啟明的入室殺人、搶劫財物的重大罪行。

至此，一樁困擾警方長達(dá)十五年之久的惡性滅門案件宣布告破。

在沈恕的倡議下，刑警支隊對李有仁進行嘉獎，并召開一個小規(guī)模的慶功會。沈恕對李有仁以及他的那臺神秘儀器夸贊不已，并信心十足地認(rèn)為，在李有仁先生的配合下，“731連環(huán)奸殺案”的偵破指日可待。

這樣一來，一度譴責(zé)李有仁裝神弄鬼、沈恕迷信愚昧的人都閉上了嘴巴。李有仁和他的儀器成為警隊里最熱門的話題，議論到最后，每個人都有神秘莫測、毛骨悚然的感覺。甚至有人說，一個李有仁就可以取代整個刑警支隊，以后有案子，只要找他的“魔盒”問一嘴就可以了。

即便如此，我仍然覺得亡靈對話這種事難以置信。就像我一直相信地球是圓的，現(xiàn)在你非要告訴我它是方的；或者我一直相信進化論，你非要讓我相信有一個生活在天上的萬能的造物主創(chuàng)造了這個世界。這樣的洗腦很難，比說服我把全部的存款都捐給你還要難一些。

可是我也沒法解釋李有仁和他的盒子。這不是他胡編亂造的，那盒子里的聲音有杜逸群作旁證，而且那六個字是杜逸群親手寫的。更玄妙的是警隊根據(jù)這六個字，偵破了一起冷藏十五年的大案。事實擺在這里，你還不信？只能說你這人脖頸子硬、死犟，并不能說明你比別人更聰明。

10

2013年9月14日。

楚原市刑警支隊。

兩天后，“731連環(huán)奸殺案”也露出了一線曙光。

這個消息讓整個警隊都興奮不已。消息是杜逸群傳出來的，本來他只向沈恕做了匯報，不知怎的，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很快在小圈子里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