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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四海的妻子林梅婷退休前是楚原市第七人民醫(yī)院的護士長，兩人育有兩個女兒，均已結(jié)婚，未與父母同住。前天是黃四海的生日，大女兒和小女婿到家里來給他慶生。誰知道黃四海中午就出去和朋友們喝酒玩樂，直到晚上十一點多鐘才回去，爛醉如泥，是被人抬回家的。他倒在臥房里酣睡，到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還沒動靜，林梅婷進房去查看，才發(fā)現(xiàn)他的身體已經(jīng)僵硬，早死去多時了。

驚懼的林梅婷在半小時后向警方報告了黃四海猝死事件。集賢街派出所與和平區(qū)公安分局都派人出了現(xiàn)場。分局法醫(yī)秦沖檢驗尸體后，認為黃四海系在睡夢中突發(fā)心臟病死亡，林梅婷等人都接受了這個結(jié)論。

馬強反饋的情況比較詳盡，程序沒有漏洞，整件事情并沒有明顯疑點。不過沈恕對那兩通匿名電話放心不下，還是決定親自到黃四海的死亡現(xiàn)場去看看。

2

2013年6月7日中午。

黃四海死亡現(xiàn)場。

沈恕堅持讓我陪他走一趟。他說如果在短時間內(nèi)不能發(fā)現(xiàn)疑點，警方就沒有立案基礎(chǔ)，無法阻止黃四海的遺體火化，那么黃四海無論是自然死亡還是被人謀殺，都只能稀里糊涂地塵埃落定了。他說我們倆到現(xiàn)場后都睜大眼睛尋找疑點，如果能說服林梅婷同意對黃四海進行尸檢，那就最好不過。

黃四海生前在楚原有兩套住房，一套是獨幢別墅，距離市區(qū)有二十多分鐘車程，他每個月不定期地到那里住幾天；另一套就是位于集賢街11號院的房子，多數(shù)日子他和林梅婷住在那里。

房門虛掩著，一股嗆人的煙氣沿著門縫傳出來，可以聽見里面低沉的說話聲和哭泣聲，還有人來回走動的聲音，紛亂嘈雜。我敲了兩下門，沒人應(yīng)，就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查看，見客廳里或坐或站地擠了近20人，靠墻的一張桌子上擺放著蠟燭和祭品，上方懸掛著一個鏡框，里面鑲著一張約六十歲男子的黑白照片，應(yīng)該就是才死去的黃四海。一條黑紗沿著鏡框垂下來，使得房間里的氣氛壓抑而沉重。原來逝者家人在客廳里設(shè)了一個靈堂。

沙發(fā)上有六七個人圍坐在一起，中間是一名頭發(fā)花白而蓬亂的中年女人，雙眼紅腫，幾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婦女伏在她耳邊低聲說話，看樣子是在安慰她。

我在門口站了近一分鐘才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注意到我，慢慢地走過來問：“你找誰？”她的目光中透著悲戚，應(yīng)該也是黃四海的親人。

我出示警官證后說：“市局刑警隊，我叫淑心，這是我們的隊長沈恕。”我指指身后的沈恕向她介紹，“我們接到群眾舉報，黃四海的去世有些疑點，所以特意登門向他的家人了解些情況。”

這女人上下打量著我，目光中充滿猜疑：“不是前天已經(jīng)來過了嗎？當時也做了結(jié)論，還要了解什么？”我雙眼直視她，并不躲避她猜疑的目光，她見狀才自我介紹說，“我叫黃鶯，是黃四海的大女兒。”

我們這邊說著話，屋子里的人慢慢把注意力集中到我們身上。沈恕對黃鶯說：“警方只是例行公事，不會耽誤你們太多時間。你父親去世的當晚你也在這里嗎？可不可以到里面找個房間交流下情況？”

這時沙發(fā)上雙眼紅腫的中年女人開口說：“鶯鶯，你帶他們到樓上去，別堵在門口，不好看。”她的聲音都窩在嗓子里出不來，含糊不清，像是上火后喉嚨腫脹造成的。聽語氣，她就是黃四海的遺孀林梅婷。

黃鶯猶豫了幾秒鐘才把門拉開，說：“進來吧。”

這是一套復(fù)式住宅，相當寬敞，面積應(yīng)該有兩百多平方米，裝修得富麗堂皇，全部家具的表面都鑲嵌著金磚似的菱形方塊，雖然顏色和光澤過于鮮艷，一望而知不是真金，卻仍讓人有眼花繚亂的感覺。

黃鶯把我們帶到樓上的起居室，坐下后開門見山地說：“你們想問什么？”

黃鶯穿一身黑色套裝，頭頂挽著發(fā)髻。她長得不算漂亮，但氣質(zhì)很好，身材修長，言談舉止都很有職場女人的味道，很難相信她竟然是地頭蛇黃四海的女兒。

沈恕也直奔主題：“你是黃四海的大女兒，還有個妹妹叫黃燕，都已經(jīng)結(jié)婚，在外面住。你父親去世當晚，你母親林梅婷、你、黃燕的丈夫許文有，都住在這套房子里，情況是不是這樣？”

黃鶯說：“你們派出所的人上次已經(jīng)問過了，情況就是這樣。那天是父親生日，我和文有來給他慶生，誰知道一直等到午夜他才回家，又喝醉了，我和文有就都沒回去。”

沈恕說：“你妹妹黃燕為什么沒來？你丈夫和兩家的孩子也沒來。按理說給老人慶祝生日，人多才熱鬧，而且他們都是至親，沒有不來的道理。”

黃鶯的眼圈紅了，眼瞼垂下來，長長的睫毛似乎在訴說內(nèi)心深處的憂傷，她沉默一會兒才說：“我家的情況比較復(fù)雜。父母的感情一直不好，分居快二十年了，雖然生活在一套房子里，平時難得說幾句話，有什么事也不互相商量。我父親的脾氣有些暴躁，和孩子們的關(guān)系也很緊張。我丈夫在執(zhí)法部門工作，為人刻板，對我父親的所作所為看不慣，曾當面指責(zé)過他幾次，兩人吵得驚天動地的，后來就徹底翻了臉，我丈夫已經(jīng)有七八年沒登過岳父家的門了。妹妹黃燕和父親有很重的心結(jié)，二十一歲就離家出走，在鄰省打工。我父親很生氣，說就當沒有這個女兒，對她不聞不問，也不允許她回家。妹妹沒有正式工作，妹夫也不務(wù)正業(yè)，兩人日子過得很艱難。妹夫人窮志短，早就想投靠我父親混碗飯吃，可是父親不愿給他機會，見他一次就罵一次。妹夫倒不生氣，只要有借口就上門拜望，可是從來沒得到過半點好處。”

我在心里琢磨著這一家人的緊張關(guān)系，竟然替黃四海感到悲哀。他生前雖然掙了幾個錢，可是夫妻和子女感情都如此疏離，又未及花甲之年就過世，這一輩子都沒怎么體會過人生的真正樂趣。

沈恕問：“根據(jù)我們掌握的情況，你父親去世當晚，是在外面喝醉了被送回家的，送他回來的人是誰？”

黃鶯說：“這個問題在上次派出所來人時已經(jīng)回答過一遍了。送我父親回來的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多年朋友，王本好，我叫他王叔，另一個是王叔的司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倆都沒進屋，到門口就走了。我父親是王叔的司機半扛著送回家的，雖然喝得爛醉，但還是和我們說了幾句酒話，大致就是那天是他的生日，親人朋友們給他慶祝，他非常感動。然后他連衣服也沒脫就倒在床上睡覺，第二天上午九點來鐘還沒動靜，媽媽叫他起床吃早飯也不應(yīng)聲。媽媽就進房去查看，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已經(jīng)——”黃鶯的話哽在嗓子里，抽噎著說不出來。

沈恕等她的情緒平復(fù)些以后才說：“那天晚上，這套房子里住了四個人，你父母、你、許文有，每人住一間房子，是不是這樣？”

黃鶯點點頭說：“是的。”

沈恕說：“你父親是在酒醉的狀態(tài)下入睡的，所以房門里面沒有鎖？”

黃鶯說：“沒有鎖，第二天上午媽媽進房去看他的時候，由于開著空調(diào)，房門是緊關(guān)著的，但沒有鎖。”

沈恕追問：“你們四個人當時分別睡在哪個房間？”

黃鶯的眉頭輕輕皺了皺，像是有些厭煩這樣的對話，但還是耐著性子回答：“我和爸爸媽媽睡在樓上，他倆的房子隔著走廊相對，都有衛(wèi)生間，我住的那間小一些，在媽媽隔壁。文有睡在樓下客房。”

沈恕又問：“你在當天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音？或者看到什么讓你感覺奇怪的事情？”

黃鶯的十根手指交叉到一起，輕輕地絞著，像是在掩飾內(nèi)心的煩躁，說：“我一向不能熬夜，睡眠質(zhì)量很好，父親回來后沒多久我就睡了，一覺就睡到早上七點，夜里什么聲音也沒聽到。”

沈恕和我對視一眼，說：“我們到你父親睡過的房間去看看，可以嗎？”

黃鶯的臉色不悅，勉強地說：“可以——吧，你們盡量快些，現(xiàn)在家里親戚朋友很多，又要忙父親的后事，干擾太多的話，對生者和死者都不大好。”

3

2013年6月7日下午2時。

黃四海死亡現(xiàn)場。

黃四海生前的臥室和起居室之間僅隔著一個衛(wèi)生間。幾個臥室門都是一樣的，實木雕花，木質(zhì)極佳，又厚又重，門左側(cè)有一小半掏空，鑲著磨砂玻璃，用黃金線裝飾，看上去十分華貴。

臥室里面非常寬敞，比尋常人家的客廳還要大。一張金碧輝煌的大床雄踞正中，靠墻擺放著沙發(fā)、衣櫥和五斗櫥，所有的把手都呈金色，熠熠生輝。

沈恕打量著臥室里的環(huán)境，說：“已經(jīng)徹底打掃過了，重復(fù)勘查現(xiàn)場的意義不大。”

我說：“就算沒打掃過，勘查現(xiàn)場的難度也非常大。這是在死者家里，地面或墻壁上遺留些他家人的微量痕跡再正常不過。尸體上又沒有出血點或血跡，很難提取到有效物證。”

沈恕盯著大床看了良久，說：“黃四海死亡前喝得爛醉，回到家連衣服也沒脫就倒在床上睡過去。兩天前是三伏，是今年最熱的一天，不過房間里開著空調(diào)，他家里人會給他蓋上被子——”

我知道他雖然站在我身邊說話，其實是在自言自語，就沒接話，唯恐打斷他的思路。

沈恕又轉(zhuǎn)進臥室的衛(wèi)生間，對著馬桶和浴缸以及鏡子下面的牙刷牙膏自言自語一番，這次吐字不清，我沒聽出他在叨咕什么。

沈恕在房間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嘴里像念經(jīng)一樣，不知情的人看到他這副模樣，會以為他精神病發(fā)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