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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星星,月光很暗,朦朧的云浮過來,像層遮羞布,把月表面的坑坑洼洼遮擋住了。遠遠看起來光潔干凈,仿佛不染一絲污濁。
李英俊沒來由地笑了下。
他從車里出去,提著剛從醫院附近買的果籃到了元康的病房。走廊里十分安靜,沒有亮燈,李英俊走遠幾步,靠著墻站在暗處,護士站的年輕護士就著刺亮的臺燈光在病歷上寫寫劃劃,忽然看到他,輕聲問:“有什么事嗎?”
李英俊瞄了她一眼,耳朵聽到身后的動靜,看過去,陳玉蘭從元康的病房出來,慢慢走到另一頭去。這時候,李英俊對護士說:“看看朋友。”他提了提果籃給護士看。
病房里是全黑的,元康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不知道是不是睡了。李英俊靜悄悄地走過去,想把果籃放在柜上,碰到硬的東西。元康忽然說:“放不下了,你放那邊去吧。”
李英俊眼睛覺得適應了,幾步過去放下東西,走回來的時候順便提了把圓椅,嗒地一聲輕放在元康旁邊。
他手撐著膝蓋坐了下來。
元康好像感到驚訝,于是對他說:“她剛走。”
李英俊點點頭嗯了一聲:“我看到了,但我不是來找她的。”他用力睜著眼睛,但捕捉不到元康的臉,也不知是沒光還是元康的臉確實模糊的原因。他硬著頭皮對著一團黑說:“我來看看你,而這件事,我請你不要和陳玉蘭說。”
元康問:“為什么?”
李英俊無聲地笑了笑:“我要等她過來找我,而不是反過來。所以我不會見她。”
短時間內,元康沒有說話,余下虛弱粗糙的呼吸聲。忽然,元康咽了咽喉嚨,一字一字地說:“我很嫉妒你。”
“不是嫉妒你有錢,不是嫉妒你有權,也不是嫉妒你有好背景。我嫉妒你健康。”
李英俊說:“你現在積極配合治療,會恢復很快,你以后也會健康。”
“不會,”元康說,“出院以后,我就是個殘疾人。”
他不禁回想了想,要是那天他不和陳玉蘭辦離婚,要是他們辦了離婚以后不去吃飯,要是他們吃飯不選那家店,事情是不是有轉變?
但轉念一想,要是轉變的是躺在這的人換做陳玉蘭,他肯定比現在更覺得難過。
“你在想什么?”
元康回過神,搖頭:“沒什么。”
但李英俊仿佛知道他的心理活動一般,開導似的說:“想什么也別想過去,不管是輝煌還是落魄,都不要輕易回溯。人要活在當下。”
元康沒有說話,李英俊也沒有。
他們心里明白,生活大道理誰都能說上兩句,但又有多少人真真切切地體會過其中的奧義呢?拿得起放不下,成了多少人的心病,多少人在心里暗暗想過:當時的我要是不這樣,而是那樣,該有多好?
李英俊和葛曉云是過去,好一陣子李英俊沉溺在里面難以自拔,陳玉蘭橫空出現,拉了他一把。
同樣,元康和陳玉蘭也是過去,李英俊想要拉元康一把。
他說:“不要緬懷過去,人生來向前走,絕不會回到過去。”
元康動了動嘴唇,想說什么但什么也沒說。安靜了一會,齒間飄出一抹哀嘆。
李英俊說:“陳玉蘭覺得你是英雄,敢進火里救一個陌生人,我很佩服你,不是每個人都有逆行的勇氣。而之后你失蹤幾年,那幾年里發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我把這全部歸類于‘過去’。知道過去對現在沒有任何幫助和改變,對不對?”
元康不由走了神,想起他把自己幾年來的心酸難過一股腦吐露給陳玉蘭的時候,除了換來她幾行熱淚,別的什么也撼動不了。
對。元康閉了閉眼,不甘心,但知道李英俊說的全對。
他深深地吸氣,睜開眼,仿佛已經沒了起伏的情緒:“我已經和她離婚了,她自由了。”
李英俊靜了靜,手伸過去感謝地拍了拍元康的肩膀。黑黢黢的視野里,元康緊盯著李英俊的眼睛,問他:“你會照顧好她?”
李英俊很快答:“我會。”
元康點點頭,好長時間里沒有說話。
不知過去多久,元康說:“美玲呢?你們想怎么對她?”
李英俊不答反問:“你想我們怎么對付她?”
元康搖了搖頭:“我想所有人好好的。”
李英俊笑了,元康問:“你笑什么?”李英俊答:“我有個要好的兄弟,常說我是老好人,但我覺得和你比起來,我簡直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那個兄弟就是鄭衛明,他很喜歡美玲,為了美玲,甚至愿意給我跪下。我不是什么正義的人,不會為了伸張正義舍棄那樣一個好兄弟。
“而且美玲精神有問題,天道輪回,不知道這是不是老天給她的懲戒。在家養著護著一個精神病,已經夠鄭衛明受的了,我不想橫生枝節,不想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英俊站了起來,到了窗邊,單手撩開了厚重的窗簾。霎時間亮了眼,病房里元康的被褥上仿佛被一道利刃劈開,將元康的身體一分為二。
李英俊問:“你信命嗎?”
元康沒有回答,李英俊接著說:“我本來是不信的,但是現在好像漸漸信了。好人有好人的命,壞人有壞人的命,它存在并不意味著公平。”
窗外濃云密布,宛如陰沉沉的千軍萬馬,一鼓作氣地奔向夜晚唯一光明的地方,它們有氣吞山河的氣勢,仿佛等候著什么契機,妄圖用一張血盆大口吞沒那輪月。
好像沒了月,黑暗里就沒有光。但它們沒想過,月本來就沒有光。
李英俊定定地看著窗外,說:“在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惡行都能有幸被揭露,也并不是所有的冤屈都能被平反。我們認為充滿著光明的地方,也只是看到了它的表面,卻不知道它的內里是不是包裹著什么骯臟的東西。”
他轉過頭,在冷月光的照拂下,看清了元康的臉:“我們太渺小了,蚍蜉別想撼樹,螳臂別想當車。我們做不到改變這個世界,只能努力不讓這個世界改變自己。我們活著能照管好自己和所愛之人,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我不想分心。”他說。
很早的時候,李英俊認真想過怎么處理美玲。但想要讓某些事情塵埃落定并不是那么容易,有些人動不得,就像拔出蘿卜帶出泥,牽一發而動全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