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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帝對此事十分喜悅，卻也沒有當(dāng)朝決定，只是退朝后數(shù)日，看朝中臣子們紛紛上書懇請皇上立嫡立功，歌頌皇家兄弟情深，大公無私，朝野美名傳遍之后，太子楚昀又再三上表固讓，如是半月，才下了詔書，順應(yīng)天人之愿，立楚昭為太子，封皇長子楚昀為德王，加實封萬戶，賜五色綢五千段，細(xì)馬二十匹，奴婢百戶，王府一座，良田百頃。

之后便是隆重的太子加封儀式，遷宮儀式，楚昀遷出東宮，修整之后楚昭再次入主東宮，朝廷上下宮廷內(nèi)外一片忙碌，待到諸事塵埃落定之時，天已冷了下來，又要過年了。

自楚昭班師回京，到沸沸揚揚的讓儲之后，雙林只在朝上遠(yuǎn)遠(yuǎn)見過楚昭，只感覺到他仿佛瘦了些，又長高了些，威嚴(yán)日盛，卻幾乎沒有和楚昭有過近距離接觸，兩人似乎都十分默契的選擇了在這關(guān)頭上，完全不接觸是最保險的。

大概時間、距離果真會沖淡一切，有時候雙林甚至有些茫然想著，自己從前那些遙遠(yuǎn)的和楚昭的這一段，是否也就這般淡去了，即便他將來御極登臨，登基為皇，是不是也因為這些時光，而最終成為陌生的人。

天漸漸又冷了下來，入冬后京里下了幾場大雪，宮里已換了棉衣，添了炭盆。

這夜整整下了一夜大雪，雙林不當(dāng)值，在屋里聽了一晚上的風(fēng)雪，心神不寧，早晨早早便起床漱洗就緒后推開門，便看到慎刑司總管方惜福帶了幾個內(nèi)侍在他門口等著，看到他出來，微微一笑行了個禮：“傅公公，皇上有口諭，請您隨我們走一遭兒，有些話要問問公公。”

雙林面色淡淡，掃了一眼，看到自己院子門口那里居然站了兩名御前侍衛(wèi)，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道：“有勞方公公了，您先請。”

天空陰冷得可怕，青黑色的天幕中有雪花在風(fēng)中席卷著飄落，宮里四處靜謐得猶如墳?zāi)挂话悖菁诺臉溆吧嫌持⑽⒌难┕猓h(yuǎn)處有風(fēng)聲呼嘯著過。雙林和幾位若即若離包圍了他的太監(jiān)內(nèi)侍在雪里走著，只聽到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心里隱隱知道自己是要走向一個不知是喜是憂的結(jié)果。

與此同時，東宮的大門被敲開，御前總管安喜對東宮下人道：“快去稟告太子殿下，皇上急詔請?zhí)尤雽m面圣！”

第125章 殯天

冬天白日短，這個時候天依然是漆黑的，宮里夾道上仍點著燈，卻照不了太遠(yuǎn)，靜謐之極，楚昭換了大衣服，匆匆跟著安喜進(jìn)了宮，進(jìn)了元狩帝起居的泰安殿，看到寢居前早候著了十幾人，站著一群內(nèi)閣大臣、德王楚昀、瑞王楚霄和幾個輔政過的親王、宗正令都在那里，全都是奉召前來，楚昀臉色慘白，兩眼通紅，看到楚昭前來，眼神里帶了一絲怨懟，楚昭的心沉了下去。

這時殿門打開，內(nèi)閣首輔張端禮及三公太傅段澄、太師喬行簡、太尉章鑒走了出來，張端禮手里捧了圣旨道：“皇上有旨。”

眾人忙跪下，卻都心里明白，這是遺詔了，楚昭耳目隆隆作響，忍不住四處看了看，想看有沒有見到雙林，這就是他傳信給自己讓自己勿反的原因嗎？父皇明明……明明才四十多歲，年富力強，之前郊迎、朝堂處理政事都是井井有條，一絲征兆都沒有，怎么可能就突然傳下繼位詔書了？只聽張端禮念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之后，念出了最重要的一句“皇太子楚昭，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tǒng)。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眾人磕下頭去，道：“臣等遵旨。”，張端禮輕咳了一聲低聲道：“諸公請退，皇上請?zhí)拥钕逻M(jìn)去說話。”

楚昭只覺得腳下綿軟不定，耳朵嗡嗡，進(jìn)了寢殿，御榻上頭，元狩帝正躺在那兒，他雙眼深深地凹陷下去，臉色蒼白沒有一分血氣，唇色枯干青紫，鬢邊發(fā)絲雪白一片。楚昭幾步撲了上去，心里又酸又苦，甚至對自己前些日子的那點大逆不道的反心自責(zé)愧疚起來，他啞聲喊道：“父皇！”

元狩帝睜眼看他，微微笑了笑：“皇兒……我……這是要去見你娘了，也不知道你娘還肯不肯見我。”

楚昭淚水泉涌而出，喃喃道：“怎么會，父皇一向龍體康健，如何會如此。”

元狩帝搖了搖頭，聲音細(xì)弱：“自你母后去后，我就添了心悸之癥，這么些年來，我殫精竭慮，費盡心神，謀定后動，夜夜不得安眠，總算步步僥幸，也虧得你沒辜負(fù)我和你母后的辛苦教養(yǎng)，咱們父子聯(lián)手，終于蕩清朝野，還我兒一個清明朝堂……我也總算有臉去見你母后了……你大哥蠢是蠢了些，到底是你親兄弟，如今也算得了個賢名，若是他一直安分，你就讓他好好做個富貴閑王便好，四皇子還小，其母卑賤，不足為慮，你只好好養(yǎng)著他大了封個親王便好。如今藩王全撤，諸王都翻不出什么大浪來，料我兒今后不會再和我當(dāng)年一般，忍氣吞聲，處處掣肘。太后那邊，你莫要管她，她不過是一老嫗，手里無人，什么都做不了了，你敬而遠(yuǎn)之，就替朕還了她的生恩也就罷了，貴妃，我會帶走她，你不必?fù)?dān)憂，自此以后，希望你勵精圖治，做個好皇帝，莫要像朕一樣，窩囊了大半輩子……”

楚昭含淚聽元狩帝述說后事，元狩帝伸了手輕輕撫摸楚昭低聲道：“時間太少，還有兩件事未辦好，一是你妹妹的婚事，我選了許久都沒有選到合適的人，她年紀(jì)也還小，不能操之過急，只好等你來做主，好好給她選個駙馬，莫要讓人欺負(fù)了她去；二是你的繼妃，朕也還沒來得及給你挑個好的，當(dāng)初給你選太子妃，諸方掣肘，只能勉強選了個，到底福薄了些，如今等你登基后，皇后人選，就由你自己選定吧，選你喜歡的，或是以此為籌碼，選個能籠絡(luò)重臣的，都可以，隨我兒高興……”

楚昭聽到這里，更是心里慘痛，嘶聲道：“我會好好照顧妹妹……”元狩帝收回了手，元狩帝咳嗽了一聲，輕輕道：“世間本無十全十美之事，我兒，你是我最驕傲的兒子，只是有一個弱點……為父今日，就替你除去……惟愿我兒今后再沒有軟肋……心如銅墻鐵壁刀槍不入……”

楚昭滿眼通紅含著淚水跪著抬頭去看元狩帝，眼神迷茫，不解其意。

寢殿一側(cè)厚重繡著暗金色龍紋的帳幔被拉開，楚昭轉(zhuǎn)頭，看到幾個內(nèi)侍肅立圍繞在一張春凳邊，一個穿著紫色內(nèi)侍服色的內(nèi)侍被緊緊捆縛在一張春凳上面朝上，面上已被覆上了一層打濕的淡黃色的桑皮紙，看不清面貌，只看身形頗為瘦削，他身側(cè)一個內(nèi)侍正將一張桑皮紙放在水盆里打濕后再緩緩覆蓋在那內(nèi)侍臉上，動作輕緩仔細(xì)，卻一絲不茍的將濕漉漉的紙緩緩抹平，被捆著的內(nèi)侍胸口急劇的起伏著，整個身子痙攣一般的掙扎卻絲毫無濟于事，被捆縛在春凳一側(cè)白皙的手腕已掙出了血，青筋凸起，整個過程一點聲音都沒有，仿佛所有聲音都已被牢牢封在了那慢慢變干的紙張下，在宮里多年的楚昭知道這是一場宮里常見的“貼加官”，時常用來懲罰宮人或者逼供，一般只需要五張桑皮紙，被行刑的人就會在痛苦的窒息中無聲無息死去。

他茫茫然看了一會兒又轉(zhuǎn)向元狩帝，元狩帝半垂著眼皮，臉上帶著一絲漠然——猶如他一貫的表情，無悲無喜，仿佛被一道閃電雪亮劈開天空，楚昭眼睛睜大，瞳孔緊縮，忽然反應(yīng)過來那春凳上的是誰！他駭然向前撲了一步，復(fù)又跪下道：“父皇！不關(guān)他的事！他沒有什么錯！父皇！求您饒了他一命！”

元狩帝睜開眼睛，衰弱地道：“我兒，他有沒有錯，只在你……你乃我大乾的未來之君，他有沒有錯，只在你在乎不在乎他。”

楚昭猝然轉(zhuǎn)頭看向正在被酷刑折磨的人，忽然瘋狂磕頭對元狩帝道：“父皇！求您了！求您了！饒了他！”額頭沉重的磕在地毯上，發(fā)出了笨重而驚心動魄的聲音，他張了嘴，含糊得幾乎哭泣出來的聲音道：“父皇！孩兒身邊沒幾個知心人……求您饒了他！”

伏在榻上垂危的王者，在自己兒子聲聲泣血的哀求聲中，依然猶如日暮垂危的獅子一般，無動于衷地閉上雙眼。殿角金柱上的盤龍猙獰懾人，似要從柱子上破云而出，撲人而噬。

那驚心動魄的行刑沒有被年邁的帝王叫停，于是依然靜默地施行，又一張被打濕的桑皮紙被緩緩貼在了面容上，那具被捆縛著的柔韌的身軀掙扎開始漸漸無力，胸口的起伏開始漸漸放緩，細(xì)瘦的指尖無力地低垂下來，楚昭轉(zhuǎn)頭目眥欲裂，他從來沒有一刻這樣清晰的面對自己的無能和軟弱，面前就是他攀登多年將要達(dá)到的權(quán)力的頂峰，而伴隨著這個寶座的得到，他將失去一直默默跟隨著他的人。

春凳上的掙扎已經(jīng)停止，不知是他已經(jīng)放棄還是已經(jīng)死亡，他聽得見吧？父皇言出如山，他也認(rèn)為自己會放棄吧？他也知道自己的軟弱無能吧？他是什么樣的心情去迎接死亡？死亡！這個詞在楚昭腦海中驚現(xiàn)，他再也不能見到這個人，他見過三弟的死亡，濕冷的小小身軀被內(nèi)侍裹起來，他見過母后的死亡，安靜而寂寥地死去，有著太多的遺憾和不甘心，他在戰(zhàn)場上全力拼殺，在斷肢殘腿中拼出血路，他跋山涉水回到京城，以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

可是，不能是他，不能是傅雙林！

楚昭霍然站了起來，不顧一切猛然沖了過去，一掌將那正要往下貼桑皮紙的內(nèi)侍扇了一巴掌，那一掌力度極大，小內(nèi)侍被直接扇跌在一旁，幾名內(nèi)侍都睜大了眼睛，卻并不敢上前，楚昭已迅速將雙林面上的濕紙揭開，看到他青白的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整個人荏弱得讓人心悸，雙眼緊閉著，嘴里塞了絲帕，因此一絲聲音都沒有發(fā)出來，楚昭將他嘴里的絲帕抽了出來，伸手使勁去解那繩索，手指幾乎都被繩索勒紫，才將雙林從那長凳上解了下來。

楚昭忽然聽到后頭元狩帝呵呵的笑聲，他緊緊抱著手里這具軟而輕的身軀，看到他胸前終于有了細(xì)微的起伏，心里稍定，轉(zhuǎn)過頭愴然看向元狩帝，元狩帝在床上大笑著卻到底氣力不濟，上氣不接下氣，整個臉都變得青紫起來，伸手按著胸口，面色猙獰起來。安喜過去扶著他，元狩帝雖然聲音細(xì)弱，卻雙目炯炯，他嘶聲道：“我兒！這是父皇教你的最后一課，想要什么東西，自己去拿，莫要等！莫要求！等是等不到的！這天下除了你自己，誰都沒有辦法讓你永遠(yuǎn)得償所愿，哪怕你已坐擁天下，穩(wěn)操勝券，在你不小心的時候，一樣能有人從你手邊奪走你最想要的東西！”

他奮力咳嗽，嘴角有了血涌出，楚昭大駭，將雙林放下，又撲到了元狩帝床前，元狩帝笑著含淚伸手，楚昭伸手握住他的手，元狩帝低聲道：“朕一直等你帶兵親自殺回來，拿下這至高之位，削藩是一次，平亂是一次，可是我兒仁厚……你父皇我心里又是失望，又是驕傲，只是你今后要牢牢記著這個道理，有些東西，不是你至高無上，就能留得住的，特別是人心……求不得，等不到，想要，就自己拿，不要后悔……”

元狩帝的手垂了下來，楚昭抬起頭，悲慟大喊：“父皇——”那聲音仿佛在喉嚨里就已破碎不成聲，猶如泣血一般，令人聞之淚下。

安喜噗通跪倒在一側(cè)，含淚喊道：“皇上……殯天了……”

第126章 登基

雙林醒來的時候，整個人依然是頭暈?zāi)垦５模路鹨廊辉谀侵舷⒌乃飹暝话悖碜榆浀貌幌裨挘麆恿藙樱⒖逃腥嗽谒磉呄矏偟溃骸案倒蚜耍靠珊眯┝耍俊?

雙林頭目森森，感覺到有人扶了自己起來，給自己喂水，好一會兒才認(rèn)出了人來：“敬忠？”

敬忠紅著眼圈道：“是我，您可好些了？柯太醫(yī)剛走，昨兒給您灌了些安神的藥，說你今天應(yīng)該會醒，好好歇息將養(yǎng)便好了。”

雙林仿佛整個人都有些遲鈍，許久以后才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的事情，虧得他長練瑜伽，調(diào)整呼吸，一直在那場行刑中保持著頭腦清醒，直到楚昭救下他，才松出了一口氣，然而即便如此，在那漫長而痛苦的窒息中，他這具殘缺不全的身體還是毫無尊嚴(yán)地失禁了——在這個世界這么多年，經(jīng)歷過這么多次生死關(guān)頭，甚至還經(jīng)歷過失明的日子，這一次是最讓他深覺恥辱而絕望的。

他動了動感覺到身上干爽干凈，知道敬忠他們應(yīng)該是已替他擦洗過，看慎行從外頭提了膳進(jìn)來，看他醒了，也十分高興，端了碗燕窩粥來喂他，一邊念叨道：“皇上親自交代了，您一醒就叫人傳消息給他，又讓膳房隨時準(zhǔn)備著給您吃的，陛下一直在前頭乾清宮正殿靈堂那兒徹夜苫席守靈呢，聽說十分哀痛，自己都不太吃，但還是叫英順公公使人來問過你醒了沒。”

雙林吃了幾口才反應(yīng)過來，慎行嘴里的皇上，應(yīng)該是楚昭了，他微微茫然了一會兒，才問道：“殿下……登基了？”

敬忠道：“遺詔宣過了，皇上一直在前頭和禮部擬廟號、謚號，布置靈堂關(guān)防，還要定帝號，明兒便是登基大典了，一直在忙呢，英順公公叫我們別的事情都不用管，只服侍著您就好。”

雙林不再說話，默默吃了那燕窩粥，聽慎行和敬忠叨叨說著道聽途說來的消息，元狩帝雖然病逝得突然，卻早有準(zhǔn)備，那日京畿防護(hù)皆已被控制，城門緊閉，四方駐軍都穩(wěn)如泰山，更不用說楚昭剛打了勝仗回來，兵權(quán)尚在手里，又得了太子之位，幾乎是毫無爭議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睦^了位，而元狩帝殯天之時，聽說洛貴妃得了消息，也一根白綾追隨先帝殉了葬，禮部正給她也議追封尊號，同時還要給慧純皇后也要再追尊號，先帝卻早有準(zhǔn)備，早就將慧純皇后葬于皇陵地宮之中，皇貴妃洛氏則葬于旁邊的陪葬陵中。

而太皇太后則仍然病著，聽說知道了元狩帝薨的消息，也在宮里哭了一夜。

正說話，外頭卻已有人來稟：“傅總管，前邊來報，嘉善公主從行宮那邊回來了，如今宮里正忙亂，竟沒個人安排迎公主駕，安排喪禮事宜，正來請公公示下。”

敬忠有些不滿道：“沒看傅公公病著呢，不會去問前頭安總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