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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深夜,雙林坐在大理寺大堂上,面色蒼白疲倦,他在等魏武審訊的結果,他們領了旨,只得拿了那些士子來再審,今日的夜審,自然是要動刑,他長期茹素,那種場合有些看不了,魏武看出他的不適來,便讓他在上頭等著,他在大牢里負責審訊。
自龔選被揭出來之后,他就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然而一時卻又想不出哪里不對,只是感覺到……元狩帝的反應,有些古怪——他們避重就輕,抓了考官受賄之事來做文章,元狩帝在此事上,卻有些過于重視,或是說,元狩帝仿佛早就等著他們發現這個一般,他有著不祥的預感。
魏武終于從大牢里上來,看到他坐在座位上深鎖眉心,沉聲道:“有舉子熬刑不過,招了,說龔選曾于春闈舉行前三日,引薦他們見了一位貴人,道是看重他們才華,因此才為他們鑄就通天之梯,來日等他們躋身朝堂,便知他是誰。”
雙林心里一咯噔,問道:“可有問出那貴人形貌。”
魏武搖頭:“只道是隔簾相見,燈光昏暗,龔選那邊,還沒有招。”
雙林和魏武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驚駭,雙林微微打了個寒噤,低聲道:“魏大人,只怕你我早就落在彀中,被人算得清清楚楚,試題泄露,不過是個引子,真正需要我們查的案子,如今才出來了……”
魏武看著雙林白得猶如紙一樣的臉,知道他本想避開這儲位之爭,如今偏偏被借刀殺人,步步竟然已被那人算清楚,受到打擊不小,過了一會兒才安慰他道:“當時肅王已領軍出征,此事……應該不會到他身上。”
雙林滿嘴苦澀:“此事昭然若揭,會是誰大人你我心里已有數,陛下親子,如何會讓人動?龔選招不招,遲早都會被問出那個人來。”
魏武嘆了口氣,轉頭看向雙林,低聲道:“我有一事不明……這些時日,朝廷政令,都太過急了些,撤藩一事還罷了,畢竟最難的大寧藩肅王到底領了詔回了京,順便還可以打打不服的藩王,還可以說是天家對自己兒子了解至深,對時局把握透徹,但到底行險,如今……又借春闈來剪除異己,如今天下戰亂,朝局不穩,為何偏偏這個時候來行此傷筋動骨之事?”
雙林心里一跳,想起前些日子和楚昭也說過類似的話,元狩帝,為何如此著急?撤藩前他重病不起,待楚昭回京后,他便仿佛恢復了健康,大家都以為元狩帝不過是裝病引蛇出洞……他真的是在裝病嗎?
魏武看他若有所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弟,莫要沮喪,不管怎么說,這次咱們哥兒幾個,總算是走對了路,至少誤打誤撞合了上意,此事就算不在你我這里問出來,也遲早會有人揭出來,這試題泄露的引子,根本就是為了這一天罷了。”
雙林苦笑一聲:“魏大人,前夜我與你肺腑一談,言猶在耳,如今竟像是自打嘴巴……明日起,朝堂必是腥風血雨,此后,竟還是多多保重吧。”他心冷如灰,竟也無意在此等候,自取過披風來披上,出門叫了轎子,徑直回宮了。魏武看著他那蕭索身影,也搖了搖頭,自回了那陰森森的大牢里。
第二日,龔禮雖然未招,福王楚旼卻親自到了大理寺投案,道是他主使的此事,大理寺不敢擅定,上奏元狩帝,福王楚旼暫押宗人府,命大理寺繼續詳查此案。
仿佛晴天突降雷霆一般,福王卷入此案后,很快就有御史上書,彈劾福王楚旼“自幼得父輩恩寵,侍臣阿諛,任性驕縱,奢侈貪婪,不遵祖訓,包藏禍心,招納士子,私營產業,遍賂朝廷大臣,私蓄護衛,反形已具”懇請陛下嚴加查處,而后如同雙林之前預料的一般,春闈科場案很快被這喧囂的福王謀反案給遮掩過去,仿佛一個信號一般,各處之前埋下的棋子紛紛發動,宗人府率禁軍查抄福王府,自府上查抄出與滇王、洛家的密信以及私蓄的護衛、兵馬等。
不過數日間,朝廷卷入福王謀反案的洛氏官員、壽春公主楚昕及其駙馬穎國公尹青之子尹越、景陽侯謝輝、定遠伯王京恪、內閣大學士顏應勛等數十官員均下了大理寺大牢,甚至牽連到了宮里的惠皇后,朝廷官員人人自危,明眼人也都看出來這是元狩帝在清算先懷帝及洛氏一系的官員了,更是鉗口不言,沉默自保。
而元狩帝也終于不再高高在上的沉默,帝王一怒,血流成河,很快宮里發了旨意,福王楚旼為先懷帝唯一一系,不忍處置,削去王爵,圈禁王府內,惠皇后削去皇后尊號,廢為庶人,發皇廟削發為尼,壽春公主廢為庶人,出家為尼,駙馬賜死,其余涉及在內的官員侯爵或族誅、或流放、或囚禁、或革職永不敘用,先懷王一系幾乎被連根拔起,余黨皆連坐,毫無反抗之力。
從二月十八春闈案發,到四月福王謀逆案結案,短短兩個月時間,朝廷上下大動干戈,而即便是如此,三藩之亂也依然一路凱歌。朝局變換、人員變更,居然絲毫并未影響到平叛大軍的糧草、人員任用,而直到這一刻起,有心人才會感受到元狩帝在布這一局的時候其謀劃之長遠,布局之縝密,用心之狠辣。
便是太子楚昀,也被這一場清洗嚇壞了,畢竟他出身洛家,福王算是他的正經表兄,平日里來往甚密,豈有不惶惶不可終日的,他求見了幾次元狩帝,直到結案,元狩帝才在御書房見了他。
那日雙林正在一側侍立磨墨,看到楚昀一改從前那驕縱傲慢的樣子,身上穿著家常舊袍,痛哭流涕跪在元狩帝前大哭道:“父皇,福王狼子野心,平日里還時常送兒臣貴重禮品,還時常給兒臣推薦人才,兒臣是豬油蒙了心,一直以為他是為了兒臣著想……”
元狩帝微微含笑,輕輕撫摸楚昀道:“我兒忠厚,哪里知道他們這些人的利害,平日里只想著挑撥天家骨肉,幸而我兒純孝,莫要擔心,父皇總是護著你的。”
楚昀痛哭許久,才在元狩帝的安撫下,戰戰兢兢的起了身,遞了折子,將平日里福王的種種反形都寫在上頭,又再三和元狩帝表了忠心,才誠惶誠恐地退了出去,再也不見從前御前那撒嬌親昵之態。
將依然膽戰心驚的楚昀打發走,安喜進來報,洛太后求見,元狩帝正用朱筆慢慢在一道刑部上奏需要處決的人犯名字上畫了猩紅的一道,淡淡道:“太后圣體不安,不敢驚動,請太后回去好好休養,若是有事,等朕處置完朝政,自會去慈安宮給太后請安。”
話音才落,洛太后已被洛貴妃扶著進了來,冷冷道:“哀家再不來,只怕皇帝要等哀家死了之后才來看哀家一面了!”數年不見,她老態畢露,滿頭銀發失去了光澤,臉上皺紋縱橫,雙眼渾濁,嘴唇緊緊抿著,兩側的法令紋深如刀削。
元狩帝微微抬了頭,也根本不起身,只是微微含笑道:“母親言重了,兒子如何擔得起。”
洛太后嘶啞道:“旼兒自幼在你膝下長大,雖然任性些,待你卻十分尊敬,他總是你皇兄的唯一一脈,你如何忍心如此!”
元狩帝垂眸,嘴角冷笑居然并未收起:“留他一命,已是看在他平日里知趣的份上了,怪只怪這么多年了,他們還沒息了想將這皇位歸于所謂正嫡龍脈的那顆心,他雖無辜,惠后卻不無辜,圍在他身邊的人不無辜!怪只怪他托生在惠后腹中吧!母后只記得楚旼承歡膝下無辜,朕的三郎又有何辜!朕的公主又有何辜!人皆有子,別人的兒子別人疼,朕的孩子,只有我自己來疼了。”
洛太后渾身哆嗦,忽然眼里落下淚來道:“我們洛家這么些年,就扶出你這么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哀家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東西,自幼就外飾淳良,內藏奸狡,心胸狹隘,少恩多忌,狠毒刻薄,當年我不過是給你皇兄多分了一塊甜瓜,你就記恨在心,從那以后就再也不吃甜瓜,你生病的時候我不過是去看你遲了些,你就把藥全灑了故意讓自己病得更重,去你父皇面前告狀,如今果然連你侄兒都不放過,皇帝英明神武!我倒要看看來日史書上如何寫你弒兄奪位,過橋抽板,殺戮功臣,算計孤兒寡母的豐功偉績!”
元狩帝抬眼看向洛太后,雙眸冰寒,淡淡道:“我勸母親還是回宮好好養好身子,長命百歲,將來才有機會看史書如何評定朕一生之功過。”
洛太后氣得面如金紙,渾身發抖,元狩帝已冷冷看向洛貴妃道:“貴妃還不趕緊扶太后回去,請御醫院派人給太后診脈,可要好好讓太后好好休養,長命百歲,萬福金安,看到朕的史書評價才是。”他語氣森寒,洛貴妃自進書房開始,就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如今被元狩帝這么一看,身子已微微顫抖,噤如寒蟬,上前扶著洛太后低聲道:“母后……回去歇息吧……”洛太后嘴唇顫抖著道:“哀家等著看你將來如何下地去見你父皇,見你皇兄……你這樣薄情寡義、狠毒刻薄的人,不會有福報的,將來一定會不得好死,死后也是要下地獄……”
洛貴妃魂飛魄散,上前扶著,卻到底女人力氣小力不從心,安喜見狀忙上前挾持了洛太后出去,洛太后身子佝僂瘦小,掙不過安喜,只會氣得發抖嘴上嘶啞著喊叫,只聽到一路的咒罵聲漸漸遠去。
雙林屏息站在一側,只希望元狩帝不要發現他的存在,元狩帝看著洛太后出去,全程并未起身,一直端坐在龍座上,表情平靜,手里依然拿著朱筆,低頭看向奏折,竟似仿佛要繼續批閱奏章,然而雙林卻看到他的筆尖忽然微微抖了起來,心下駭然,抬頭看到元狩帝忽然面如金紙,一只手按著胸口,身子搖晃起來,雙林忙上前扶住他道:“陛下!”
話音未落,元狩帝忽然“噗”地吐出了一口鮮血!
第121章 迷局
御案上星星點點,全是元狩帝噴出來的血點,雙林扶著元狩帝,有些茫然,外頭安喜回來,看到忙沖了過來,扶起元狩帝,低聲喝道:“扶陛下到后頭暖閣里。”
御書房后的碧紗櫥里安著軟榻,雙林和安喜齊心協力扶著元狩帝到了后頭躺下,看他緊閉雙眼,雙唇緊閉,額頭青筋凸起,安喜上前使勁按他的人中,又吩咐雙林:“去倒杯水來!”
雙林倒了水過來,看元狩帝已緩緩睜開了雙眸,安喜接過水給他喂了兩口,低聲道:“陛下,可用傳容院使?”
元狩帝緩緩搖頭道:“不過一時痰逆上涌,迷了心竅罷了,疏散出來了倒好,你拿那天王護心丹來給朕吃一丸就好了。”
安喜欲言又止,仍是從身上拿了個瓶子來,倒了一粒深烏色蜜丸出來給元狩帝就著溫水吞服了下去,雙林只聞到一股十分濃烈的甜香味,果然看著元狩帝服藥后不多久,漸漸臉色變好了些,之前蒼白青紫的臉色褪去,臉頰涌上了一層潮紅,看著仿佛又精神奕奕起來。
元狩帝道:“叫人去把看守慈安宮的侍衛,一人杖責二十,下次再驚動太后圣體不安,告訴他們也不必活了。”說完,又掃了旁邊的雙林一眼,雙林垂手低頭侍立,一聲不出。
安喜低聲道:“小的問過,說是洛貴妃拿了太子震嚇他們,說是有重要事情涉及福王案,他們不敢阻攔……”
元狩帝笑了聲道:“貴妃……一輩子都輸給惠后,一點也不奇怪,她是著急了,算她有點眼力,若不是礙著昀兒,一百個她也沒了。”
安喜默然不說話,元狩帝微微往后靠在軟枕上,嘴角含笑,面上浮現出一種十分放松而恍惚的神色,雙林在一側,清晰地看到他靠了一會兒,眼睛里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瞇了眼睛,十分舒適地躺在榻上,仿佛小憩一般,安喜小心翼翼替他蓋上被子,看元狩帝闔目安睡,揮了揮手,命雙林下去。
雙林悄悄退了出去,一陣風吹過,雖已是四月天,仍是有些春寒料峭,雙林感覺到了背上之前出的汗濕漉漉地讓夾袍貼在了肌膚上,居然有了一種逃出生天之感。
他反復想著今日所見所聞,他前世患的心臟病,久病多少有些了解中西醫,對天王補心丹略有所聞,天王補心丹是有名的治療心悸神疲、養心安神的成藥,宮中御藥房要給皇帝用藥,雖然會另外添減藥方以更對癥下藥,因人開方,但是以他今日所見,元狩帝吃的那藥,卻不像單純的養心安神之藥……倒有些像前世見過的癮君子吸藥后的模樣。
他微微抖了抖,前世他時常住院,見過太多重病臨終的病人,醫院開上一支一支的杜冷丁減輕痛苦……
天漸漸暖一些的時候,平叛開始進入了僵持階段,看起來一時半會完不了,而朝廷這邊則重開了春闈,這次春闈元狩帝一口氣點了三百名進士,一下子將朝廷剛剛因為福王案空的人手都給補上了。朝廷一片欣欣向榮,之前清洗過的血腥味猶在,一些家族衰落了,一些官員消失了,更多的新血進入了朝廷中樞,明哲保身、全身而退以及逃過一劫的官員們則滿心歡喜自己不在清洗范圍內,于是更努力地效忠著元狩帝,朝堂前所未有的齊心協力,而元狩帝也每日精神奕奕地主持朝政,仿佛那一夜的衰弱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氣急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