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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林將頭發粗粗挽了個髻,衣服腰帶也整了整,才被催促不已的崔秒娘一路拉著到了前廳,前廳前邊是一片演武場,雙林看到遠遠一群鏢師正在場上互相切磋。因著天熱,人人都脫了上衣,露出了飽滿的胸肌與腹肌繃出漂亮的線條,雙林看著那些蜜色的皮膚包裹著富有彈性的肌肉,挺拔的背部線條,心里微微哀嘆了一聲,畢竟自己的性向擺在這里,說實在的,日日看著這些年輕的鏢師們如此肆無忌憚的展露陽剛之美,不得不禁欲的他,著實是有些難受的。
崔妙娘自幼和這些鏢師混在一處,卻也并不覺得羞赧,大大方方叫道:“大哥!二哥來了!”
一位高大的男子轉了頭過來,他也剛脫了上衣在和新來的鏢師比試,肌肉緊實的胸脯被汗水密布,在陽光下泛亮,身上的肌肉飽滿而具有爆發力,一絲贅肉都無,好像一只精壯的黑豹,隨時都能暴起傷人,他看到肖妙妙,英挺劍眉微微蹙著道:“又不穿襪子。”一邊叮囑了幾句鏢師,便轉身披了衣服和雙林妙妙一同往大廳走。
幾個鏢師遠遠看著,其中一個新來的詫異問:“那是崔總鏢頭的弟妹?怎的和總鏢頭一點都不像?都這么文弱的。”
一個老些的鏢師笑道:“你這有所不知了,咱們鏢局里頭,當家的卻是那文文弱弱的崔二爺,你別看他面嫩,手腕利害著呢,但凡有什么生意上的難事,只要二爺出馬,沒有說不通的,只是不愛出門應酬,平日里能不見人就不見人,性子有些左性。至于崔三姑娘,那可是盤的一手好賬,年紀輕輕,聽說算帳可以不用算盤,一看就能心算知數,這蘇州府里,不知多少富商人家捧著彩禮想娶她回去,那一手盤賬管家的功夫,又有崔總鏢頭崔二爺這樣的舅爺,怕不是娶個聚寶盆回去?”
那新鏢頭吐了吐舌頭道:“這崔家難道是祖墳上冒煙了不成?個個孩子都這般出息,連相貌也是一等一的人中龍鳳。總鏢頭自不必說了,這同興鏢局,不過開了三年,如今連京里都開了分行,京里那是什么地界,從前昌隆、會友、廣盛三大鏢局在那里,外地鏢行要想在京城接鏢,都得給他們送銀子請他們幫忙才能過,家家鏢行后頭都有背景,結果這同興鏢局一個外來戶,居然穩穩地扎根下去了。我還道這同興鏢局后頭有多厲害的背景呢,居然就真的是這白身出身,實在是真真想不到。”
其他幾個鏢師都笑了,其中一個道:“哪里一帆風順的呢。去年京里去開分局生意那段時間我們也難,本來不少元老就不同意去京里開分局,結果當時果然出了事,京里的鏢頭被卷入了官司里抓進打牢,又有人要收鏢局的地說當時被強迫賣的要告官收回。那時候你可不知道有多難,崔二爺跑去京里足足三個多月,上上下下拜了多少碼頭,銀子流水一般的花出去,把事情都擺平了,才有如今咱們這同興鏢行的一席之地。京里一打通,蘇州府杭州府揚州府那邊的商人都肯請我們鏢行的人保鏢,錢才是滾滾來啊,要不怎么說崔二爺眼光毒辣呢。當時不知多少人都覺得同興不行了,生意慘淡,連這邊總鏢局都壓了幾個月沒發薪,好些鏢師頂不住,都跑了,誰想到能有今天呢。不過當時崔二爺去京里一回,回來那人瘦得啊,都脫了形,崔總鏢頭當時連鏢都不出了,守在蘇州府親自看著他調養過來的。”
又有人道:“他長得清減也不奇怪了,我聽說崔二爺不沾葷腥的,只愛吃素,這般身子骨怎么可能結實的?”
又有人奇道:“為何不吃葷腥?難道是信佛的居士?”
有人搖頭道:“不像,似乎就是個人喜好,不過倒是好酒,你如果有好酒,他就會和你多說兩句話。”
不提幾個鏢師嘖嘖驚嘆,只說崔總鏢頭,當年的肖岡一行走一行數落著自己妹妹:“妙妙你都快要及笄了,再也不能這樣往衣冠不整的男子群里扎堆,家里不穿襪子可以,出來怎么可以不穿?”
妙妙皺起眉頭道:“誰稀罕看那些臭男人啊!哼,都是五大三粗的,從小見到大,只不過是及笄,就偏要管這管那,奇怪不啊!這樣熱的天兒,前兒我和雙林哥出去吃酒,看到河里船娘舞娘們,哪個不是光著腳呀,偏你有講究。”
肖岡冷哼了聲去瞪雙林:“你又偷偷帶著她去吃酒!”
雙林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笑道:“就是吃點甜甜的梅子酒,一點都不上頭的,那酒是真的好,濃稠得都能掛住杯子,從來沒見過這么好的楊梅酒!難為他怎么釀來……”他看到肖岡瞪著的眼睛,連忙轉移話題:“再說我們妙妙主要是去看社戲去的——女孩子家,能自在的就這幾年了,何必拘著她呢。”
肖岡道:“將來不好說親,雖然這邊風氣開放,但若要嫁到好人家,還該嫻靜規矩些才是。”一邊進了花廳,果然那里還放著幾箱子行李,肖岡打開蓋子,從里頭拿出幾個妝盒來,崔妙娘眼睛一亮,喜得連忙伸手去接,肖岡卻一縮,將那幾個盒子都遞給雙林道:“都讓你二哥收著,這是我這次給你采辦的好些精巧首飾,將來要做你嫁妝的,你這風風火火的性子,平日里別碰壞了,讓你二哥好生收著就好了。”一邊又和雙林說話:“你也莫要總慣著她了,還是該替她好好物色個人家才是,我整天在外走鏢,還是得靠你看著。”
雙林哽了下,在他心目中,妙妙這么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還是初中生呢!哪里就嫁人了?在古代,嫁人是什么好事啊,起早了得罪夫君起遲了得罪婆婆,年紀輕輕生孩子又是鬼門關,他有些尷尬剛想說話,崔妙娘已滿臉通紅道:“我才不要嫁別人!我就嫁給二哥就好了!我不要離開鏢局!”
雙林和肖岡雙雙嗆了一下,肖岡十分尷尬看了下雙林,沉下臉怒喝妙娘道:“胡說八道什么!雙林是你二哥!”
崔妙娘跺腳道:“他才不是我親哥!你以為我年紀小不記得嗎?憑什么老要我往外嫁?我嫁給二哥有什么不好?又能繼續留在鏢局里,二哥對我又好!”
雙林輕輕咳嗽了聲:“妙妙還小呢,哪里懂什么,大哥你操心太過了,再過幾年吧……”
妙娘滿臉通紅眼淚汪汪反過來吼雙林道:“我哪里小了!你不要總說我年紀小!”說完自己跺了跺腳,吧嗒吧嗒又沖走了。
雙林與肖岡面面相覷,肖岡滿臉尷尬道:“這孩子滿口胡言亂語的……”雙林笑了笑道:“妙娘才多大呢,你既心疼她,多留她在家中幾年便是了,如何反急著要嫁她?”
肖岡嘆了口氣道:“你不知道義父當年在邊疆揀了我收養我,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妙娘是我義父的唯一骨血根苗,我自然希望她早些開枝散葉,給義父留下后嗣,如今孝也出了,也快及笄了,這江浙一代都興早嫁,十三歲開始物色人選,十四歲及笄便可定親,然后攢上一年嫁妝,定了婚期,總也要十五六歲才過門,否則一不小心一蹉跎,那就成了老姑娘了,那我將來有何面目去見義父?襯著如今年紀小,挑選余地大,正要好好選個人品家境都要一流的才算對得起義父恩重如山。”
雙林長嘆了口氣,知道這也是古人世情,他畢竟和肖岡妙娘是半路兄妹,比不得他們從小長大的情分,不好隨意開口,萬一妙娘果真誤了花期,那他也就罪過大了。只好點頭道:“我會留心的,我讓子涵兄留心看看。”
肖岡點頭又道:“這次從京城回來,聽說太子嫡子滿月,京城一片歡騰呢。”這三年雖然雙林閉口不談,但肖岡后來慢慢打聽,少不得猜到了那日他們誤劫了的人正是當朝太子,而雙林一力離開京城,卻又偏偏非要在京城建鏢行分局,在最困難的時刻,他親赴京城,力挽狂瀾,硬是在京里打開了一片局面,這三年同興鏢局順風順水,連他們十來個弟兄,在外行走,開始還怕被人認出,后來卻發現那事隨著京兆尹換人后,再也無人問津,他們居然真的能在陽光下開著鏢局,不少兄弟娶了妻子,過著平淡富足的生活,這不能不說,事情順利得,簡直如有貴人相助一般。
而他作為總鏢頭,不免也覺得自己這鏢局擴張得有些快了,但凡略有些盈余,雙林便開始招人,等合格的鏢師和掌柜多到一定程度,就又開了分鏢局,他是行伍出身,自然看出來這鏢局都設在了軍事重鎮之地,又都互通消息,馴養信鴿,招收鏢師,固然收支是能相抵的,甚至有頗多盈余,但這種仿佛有恃無恐根本不怕本銀不夠不留后路的風格,和一般求穩小富即安的普通商賈大不相同,讓他有時候不免暗暗心驚,這也是他急著想將崔妙娘嫁出去的原因。
若不是天生如此膽大,便是有恃無恐。他這位小兄弟,只怕后頭另外有來頭,他雖然信任這位小兄弟的人品,而且自己一人吃飽全家穿暖,成龍成蟲倒是無所謂,可是妙娘總要安置好才好。
果然說到太子,雙林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些。
第44章 兄妹
在外自在三年,就算有時為了鏢行遇到的危機分宵達曙,殫精竭慮,雙林卻覺得如魚得水,因為在這里,他再也不是一個螻蟻,一粒不重要的微塵,而是能掌握自己未來的人。
三年的時間,他創造了一個南北皆有,貫通幾大軍事重鎮的鏢行,每個鏢行還都建了鴿舍,在他第一家分鏢行開業的時候,王皇后那邊就開始不動聲色地給他送來了第一批人手,個個看著都是市井凡人,來歷普通,卻能干之極。他有理由相信,每一個鏢行的鏢頭、掌柜、掌管鴿舍的,都被王皇后安插進了人手,這點也從王皇后命人給他送了消息,說已將肖岡一群人都清了案底,又另外辦理了清清白白的戶籍看得出來,王皇后對他所為,是十分滿意的。而且除了安插人手以外,她從未干涉過鏢行的經營,也分文未取過鏢行的利潤,反而還在不起眼的地方,悄悄給鏢行提供過便利,外人只以為同興運氣好,他卻知道有看不見的受只是猶如一條一條的暗線,蟄伏了下來,等待腥風血雨的那一天。
這是一個深謀遠慮的女人,雙林從來不敢小覷,更不敢動什么手腳,只能借著鏢行之便,再做些便利倒藥材和稀罕土產的生意。前世因為身懷重疾,因此他物欲上要求不高,卻喜歡那種放手做事以及一件事做成過程中所取得的成就感,他如今也十分享受這一過程,這么看來,他其實過得不錯,只是偶爾會想起仿佛已經離自己十分遙遠的宮廷奴才生活,太子、雪石、霧松、冰原這些人。
當年遇劫后沒多久開春后太子就大婚了,太子妃是中軍都督同知譚西云的嫡女,五軍都督府節制全國兵權,譚西云雖非開國勛貴出身,卻實實在在手握兵權,顯然是王皇后精心挑選過的人選了,太子妃確定后,譚西云便得了安昌伯的爵位,一旦將來太子妃成為皇后,譚西云一個侯爵的爵位是穩穩的了,更是十分有希望升為五軍都督府都督,想必這也是他毫不猶豫與皇后結盟的緣由。雙林偶爾想起來,會很好奇不知道雪石那天回去后如何了,會被元狩帝、王皇后懲治嗎?他對太子大婚會怎么想?但是他也只是想想,卻從來沒有主動去打聽過這些宮闈秘事。
肖岡也知道他不太喜歡提過去的事,然而如今說起自己妹子他才有些尷尬,畢竟雙林這輩子是不可能有妻子兒女了,在他面前談到嫁娶之事,總是有些尷尬,過了一會兒才期期艾艾道:“妙妙那邊,還要你費費心了,她就服你一個。”
雙林微笑道:“她還小,等她遇到喜歡的人,到時候只怕反而要胳膊往外拐呢,都說女生外向。”
肖岡正色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讓她自己挑呢。”雙林看他沉浸在長兄如父的角色里,忍不住暗暗笑了笑,肖岡這才想起什么,拿了一罐酒出來道:“這是稀罕物,西域那邊傳來的葡萄酒,京里有人賣,專門帶回來給你嘗嘗的。”雙林出了宮后,不知怎的忽然喜歡上了這古代的美酒,純天然釀制,技藝精湛的酒匠能將酒弄成迷人芳香甘美的液體,肖岡大概是心疼這義弟自幼就被送入深宮,況且雙林一貫克制,難得有一樣愛好,也并不禁著他,不管去哪里走鏢都要帶上那里有名的好酒回家,久而久之鏢行里人人也都知道崔二爺好酒,卻并不濫飲。
雙林眼前一亮,接過那葡萄酒,肖岡看他仿佛瞬間點亮的表情,心情也甚為愉快道:“這個聽說要放冰里鎮過才好喝,但是你身子要注意些,莫要用冰過了。”
雙林點頭拿了酒含笑道:“既然哥哥待我如此好,我且就勉為其難勸一勸妙妙,你也莫要整日里嫁人嫁人的放在嘴邊,找好好后生,然后找時機多讓他們接觸接觸,到時候自然水到渠成。”
肖岡有些不滿,他到底是軍中長大,專制慣了,不過他一向信重雙林,也沒說什么,只又說了些鏢行經營的事,才有些委婉勸說道:“這幾年我們已有分鏢局十二所了,已基本能滿足走鏢要求了,是不是暫且收攏收攏,把各處穩下來?”
雙林笑道:“大哥說得是。”
肖岡看他面上并無為難敷衍之色,心下大定,低聲道:“錢是賺不完的,你年紀小小,沒過過幾天好日子,還當多過些自在日子,有些事情,差不多便可以了,你該多為自己想想,過些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為了別的什么人……不管怎么樣,大哥總是相信你的。”他一想到雙林這樣人才,這般手腕,卻時運不濟,偏偏出身在宮里,終身將和平凡人的生活不同,不能娶妻生子,還身負著隱秘的使命,心里就一陣酸疼,忍不住想更疼愛這個弟弟一些,偏偏雙林平日里和人疏離平淡,他又不是個擅長表達感情的人,因此總覺得對這個弟弟有所虧欠,若是他不是內侍就好了,那他一定把妙妙嫁給他,他心里難過又酸澀地想。
雙林聽到這意有別指的話,怔了怔看了肖岡一眼,忽然覺得心里一暖,他前世今生親情淡薄,如今居然有了個真心實意關心他的大哥,心里不是不妥帖的,雖然對利用肖岡開鏢局有些不妥,但是以肖岡逃亡的身份,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不為上位者所用,那就連生存的價值都不被看在眼里,這也是他在殘酷宮廷里得到的教訓。如今鏢行這攤子,按王皇后的策劃,進若不成,也能退步保全太子性命,因此這鏢行應當不會暴露于人前,萬一太子最后未能成事,他也有足夠的把握,保住這兩兄妹沒事。
肖岡卻還在笨拙地描補安慰他道:“即使你不能結婚生子,大哥將來也會想辦法替你過繼個孩子來,最好妙妙多生幾個……孩子從小養起,待你也是一樣好的,就像我義父一般……”
雙林噗嗤笑了下,順口道:“那大哥你快成親吧,多生幾個,到時候我就指著侄兒養老了……”一邊卻又想起仿佛很遙遠的時光里,楚昭安慰雪石,即便沒有俗世煙火,人間尚有許多樂事……如今卻不知他們在宮里,如何了?
他怔怔想著,肖岡拍了拍他的肩膀豪爽一笑,出去了。
為著嫁人這事,崔妙娘這次居然動了大氣,和肖岡賭了幾日氣,連飯都不肯一起吃了。肖岡無奈,想緩和,又不知道如何緩和,畢竟他雖然是義父收養,卻都養在邊疆,對這個嬌養在京里的妹妹算不上熟,救了出來后,新開鏢局之時百事繁忙,他餐風露宿地在外頭走鏢,又全靠著雙林在家養著這個妹妹。雙林前世今生從未養過孩子,又是個穿來的,觀念和古人不同,除了物質上基本滿足外,更是親自教妙娘讀書寫字算賬談生意,從來沒教那什么三從四德女戒女德的東西,平日里談的是天下奇聞海外風光世界大得很不要拘于后宅,傳的更是自力更生一技之長洞察人心的謀生本領,這耳提面命手把手教了三年下來,妙娘自然是被雙林給養歪了,哪里還扳得回做個深宅大院里溫柔賢淑三從四德的小女人。
這么一想雙林其實也有些心虛,畢竟這可是個吃人的社會,他把妙妙養成這樣不吃虧的性子,將來會不會真的影響到她嫁人,他之前總想著妙妙一個十三歲的女孩,離嫁人還遠著呢,卻忘了這議親也要時間的。于是他少不得要居中調停一番,正好揚州鏢行有門生意要談,他這日索性便帶了妙娘去了揚州逛逛,散散心,順便想辦法給她和緩和緩,做點心理安慰。至于妙妙說的要嫁給雙林,他倒沒放在心上,小孩子的主意,一天十八九次的變呢,她不過是怕嫁到陌生人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