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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平日里跟著的人,不說侍從如云,也是一腳伸八腳邁的,那日雙林雖然回去拿蟈蟈籠了,三皇子身邊卻至少還有乳母、挽風和一名大內侍跟著,到底為什么會讓三皇子落入湖水之中?而當時身邊為何只有乳母一人?那乳母究竟是畏罪自殺,還是本就是死士推三皇子下水后便自殺滅口?
王皇后足足掙扎著難產了一日一夜,他們這些待罪奴婢們也都被捆在中庭里一日一夜,水米不進,即便暈倒也無人理睬,最后等來的旨意,卻是一干人等全數就地杖斃,殉三皇子。
來頒口諭的是陛下身邊的大太監安喜,他身后帶著四個侍衛,手持大杖,顯然是來行刑的,有人拿了張長凳來,熟練的將打頭的挽風拉了起來,壓在長凳上縛緊,挽風雙眼瞪得滾圓,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卻無濟于事,沉重的綠頭杖子才落下第一杖,她就翻了白眼,眼睛里流出了淚來,不過數杖,她就已癱軟在長凳上,腰下赭紅一片,驗刑人過來驗了下鼻息,漠然道:“已斃,下一個。”
雙林在一旁跪著,親眼看著深受皇后倚重,前一天還親熱地捏著自己鼻子叫小林子活色生香的挽風活生生被打死,身子一直微微顫抖著,心里的忿恨無以言表,他不服,他不服!全數殉葬,這是再也不可能找出兇手了,這只說明了其實帝皇心里知道到底是誰動的手,查出來也動不了,只能全數殺了他們這些螻蟻一樣的奴仆來泄憤,可是他不是螻蟻,他是人!
轉眼二金也被拉上了刑凳用刑,他比挽風撐得久一些,足足撐了一炷香,才斷了氣,下一個便是雙林了,侍衛已經過來將他提了起來,壓上刑凳,雙林聞到了厚重凳上傳來的血腥味,閉目等待加諸于身上的嚴刑,卻忽然聽到一聲:“慢。”
雙林睜開眼睛,頭頸卻被死死壓著,只能勉強抬頭看到楚昭一身玄色太子朝服,似乎是那日從朝上趕回來就沒有換過衣服,他滿臉疲憊站著,身后跟著霧松。霧松十分關切地看著雙林,卻不敢說話,楚昭淡淡地叫人起身,對安喜道:“安喜公公,這奴才到底下水救過三弟,雖然力有不逮,但父皇母后一貫賞罰分明,且其年紀尚幼,且暫緩行刑,待我稟過父皇后再處置。”
儲君發話,雖然年幼,卻無人敢質疑,安喜恭敬道:“謹遵太子鈞命。”一邊示意侍衛將他拉下刑凳放在一旁,卻又拉了另外一個內侍上來,那內侍嗚嗚叫著看向楚昭,顯然也希望得到赦免,楚昭卻只是漠然轉過臉,往后堂匆匆走去,霧松擔憂地看了眼雙林,快步跟上了楚昭。
雙林跪在那里,親眼看著服侍三皇子的內侍宮女們一個一個的被拉上刑凳施刑,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堵著嘴巴,連最后的一絲聲音也不允許發出,無聲無息而痛苦的死去。他們有什么錯呢?帝王一怒,血流成河,這些奴才無論有罪無罪,就都成為了他愛子殉葬品,連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可以猜得出是霧松為自己向太子說了情,但這一刻便是楚昭也是在盛怒和擔憂之中,他們這些螻蟻一樣的人,正該為帝王最寵愛的兒子殉葬,霧松這時候去觸霉頭,一不小心是也要被遷怒的,其實他也不過是給霧松送過一次藥而已,他便肯為自己擔了這般干系,雙林想起心里還是有些抱歉,其實自己如今已是不想活了。太子雖然過來,但殉葬的旨意卻是皇帝下的,太子大概只是給自己身邊內侍一個面子,卻不會為了他這么一個螻蟻一般的生命而去求如今正在盛怒之下的皇帝,更何況,看太子適才的表情就知道,在他眼里,最喜愛的弟弟去世,這些跟著的奴婢自然是護主不力,死有余辜。他們都是天潢貴胄,人中龍鳳,哪里會顧惜這些人的性命?
即便是這樣殘缺的身子,他也曾經非常努力的在這個世界生活著,謹慎小心的為未來打算,學習著必需的技能,但是此時此刻,眼睜睜看著自己認識的人一個一個在眼前失去性命,他的的確確萬念俱灰,產生了不如死了再換個地方投胎重新來過的想法。
太難了,他心灰地想,如果能選擇,一定要生活在現代,而不是如今這般,生如螻蟻,在人一念之間。
他跪在那里搖搖欲墜,卻忽然聽到庭院照壁那邊一陣喧嘩,太后威嚴而帶著怒氣的聲音響起:“誰敢攔我?我倒要看看陛下是不是果真不認我這個生母了!”
第18章 黃泉不見
廊上傳來了腳步聲,這時候無論什么人,都是他們這群待宰羔羊的福音,幾個尚未處刑的奴婢已是滿懷希望地往太后看過去,太后一貫禮佛,想必慈悲憐下。
太后帶著惠皇后、洛貴妃一路闖了進來,身后跟著一群宮女內侍,浩浩蕩蕩,看到這邊正在處刑,顯然也怔了一下,臉上那盛怒之氣陡然弱了些,安喜帶著幾個侍衛上前叩首見過洛太后,洛太后道:“起來吧,陛下呢?”卻是連問都沒有問一句他們這些奴婢為何在這里被捆縛,處死,又或者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死了一個皇子,總該有人被處死。
安喜恭敬道:“回太后娘娘話,陛下正在里頭伴著皇后娘娘。”
太后冷哼了聲問:“皇后如今如何了?”
安喜道:“稟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于今晨誕下小公主,母女均安。”
太后臉上神色復雜莫測,卻聽到里頭靴聲響起,只看到元狩帝從里頭走了出來,身側只帶著逢喜一人,看到太后,駐足,冷淡道:“母后不在自己宮里養病,來這里作甚?這里正在懲治奴才,小心沖撞了母后。”
洛太后深呼吸了下,昂首道:“哀家聽說皇后難產,三皇子早夭,特意過來探望,沒想到刁奴可惡,竟然假傳圣旨,說陛下不許我進宮,簡直是居心叵測,離間我們母子之情,正該懲治。”
元狩帝揮手讓一應服侍的人全數回避,庭院中只剩下了幾個還未處死的奴婢和滿地的尸體,血腥氣縈繞在空氣中,令人作嘔,而這幾個被捆著的奴婢,在這些貴人眼里,也早已是死人,并無人將他們拉下。
元狩帝面上有著青灰色,面容冷峻:“旨意的確是我下的,三郎夭折,朕甚痛心,不想梓童傷心,因此傳旨不許人進坤和宮,二則也是為了查辦小人,清理宮廷,免得害三郎的人不被懲治,三郎往生路上也要記掛母親,不得安寧。”
此話十分誅心,洛太后眉頭一跳,冷冷道:“陛下此言何意?三郎也是哀家的親孫子!哀家豈有不難過之理?陛下這般,難道是疑心于生身母親?”
洛太后語聲冷厲,元狩帝卻面無表情:“兒子不肖,母后不喜兒子原是應當,何苦遷怒他人,可惜便是如此,皇兄也活不轉來了,如今與其兩下生厭,還請母后自己在慈寧宮內,少來坤寧宮的好。”
洛太后被元狩帝氣得滿臉發白,全身發抖,許久以后才指著他厲聲道:“我不過對你嚴厲些,你卻心胸狹窄,如今難道是想要不及黃泉無相見么!”
元狩帝淡淡道:“不敢,母后若不似姜氏,兒子自然也不做鄭伯,只是母后若是不顧念母子情分,也休要怪兒子,雖黃泉也勿再相見!”
洛太后氣得渾身哆嗦了一會兒,眼圈忽然紅了道:“我知你疑我,不管你信不信,三郎這事,我問心無愧!我雖然不喜你,卻一直待幾個孫兒都是一視同仁一般愛護的,再說了,三郎便是再怎么聰慧,也不過是個賢王,我無端端害他作甚?只望陛下盛怒之下,也仔細想想,莫要讓外人用些鬼蜮手段,離間我們母子!”
元狩帝冷冷看了洛太后一眼,道:“母后所言,兒已知,這里血氣沖天,還請母后回宮罷!兒子就不送了!”說罷拂袖而去,只剩下洛太后數人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半晌忽然轉頭向洛貴妃摔了一巴掌!洛貴妃捂著臉登時就哭了:“母后?這又是為何?”
洛太后厲聲道:“此事你果然不知?”
洛貴妃捂臉落淚道:“母后!這事又能對我有甚么好處?陛下不喜臣妾,我好端端做下這事又有什么用?難道我不為昀兒積福么?”
洛太后森冷的目光看著洛貴妃,又掃視了下一直沉默裝不存在的惠皇后,冷冷道:“死個三郎,皇后傷心過度,差點一尸兩命,無論誰下的手,這一手很是高明啊!但是你們都當我是死人么?你們不要目光太短淺了!王皇后算什么?一個天資聰慧的三郎,這就怕了?你們給我想清楚!王皇后根本不足為慮,她的依仗,不過是陛下罷了!只要陛下想生,他可以一直生下去,王皇后生不了,其他人一樣可以生!事情的關鍵從來都不在后宮,而是前朝!目光都給我放長遠些!我不管你們二人是誰做的,以后不許再輕舉妄動!否則我能扶得起你們,也一樣可以讓你們一無所有!”
惠皇后和洛貴妃都垂頭不語,庭院里秋風吹過,靜悄悄的,洛太后淡淡看了眼地上跪著的幾個垂頭縛著待處決的奴婢,他們都知道聽到了了不得的事情,原本還想向太后求救的,如今都已絕望自知必死,垂頭木然癱在地上,洛太后轉身往原路出去,惠皇后和洛貴妃緊跟而去。
后頭怎么樣雙林已不知道了,這兩天一夜他水米未進一直捆著,即便他平日里一直有做瑜伽鍛煉身子,這八歲的幼童身子卻再也承受不住了,他在噩夢一樣的高燒里昏迷了過去。
也幸而他昏迷得人事不知因此逃過了一劫,安喜公公后來回來,處死了剩下的奴婢后,看到他暈迷不醒,嘆了口氣道:“罷了,既是太子有令在先,如今看來這孩子也未必撐得過去,且先發安樂司,等陛下最后處置吧。”
雙林也不知在噩夢中困擾了多久,才醒了過來,睜開雙眼的時候,仍然頭如斧劈,滿口焦枯苦澀,手腳身體都疲弱之極,模模糊糊聽到有人叫:“噯喲可算醒了。”
他勉力睜開眼去看,才看到正是霧松坐在一旁,眼睛紅紅的,拉著他的手道:“醒了就好,可把我嚇壞了。”
他動了動,發現自己手臂手腕上都扎著銀針,一個聲音笑道:“我這針術還行吧?一施針他就退熱醒過來了。”
雙林勉強開口道:“是柯大哥?”
柯彥道:“是我,你這哥哥過來找藥,開口就說要買調元百補丸,我說這個不賣你們,他說他弟弟買過,我疑心了一看原來的匣子,果然是我賣給你的,再問才知道你如今病得沉重,便過來看看,幸好我來了,不然你這病可難。”
雙林說了句話,氣便有些喘不過來,面上潮紅,額頭上虛汗密密冒了一層,手指也微微顫抖著,低聲道:“哥哥何必費心,我如今還是待罪之身,不活了再投胎去還好。”
霧松眼圈紅了道:“螻蟻尚且偷生,如何說這喪氣話!陛下那邊已是赦了你,還是太子殿下專程說了次,大概安喜公公那邊也稟報過,陛下并不以為意,只道:原想著三郎一個人上路太孤單,送幾個人去伺候他,陪他一起不寂寞,如今既已如此,大抵也算是那小內侍效忠一場的福報,興許是三郎的意思也未可知,只是此人不可在坤和宮當差了,恐娘娘看了傷心,不拘哪里遠遠打發當差便是了。太子殿下回來與我說了,我才跑著找你,才知道你到了安樂堂來,卻是病得沉重,把我慌了手腳,如今好不容易掙了命回來,興許真的是三皇子念著你伺候一場,不讓你陪著,大難不死,自有后福,你正該好好活下去才是!”
雙林心中苦笑,知道這是太子賣給霧松的人情,今后自己和霧松,少不得粉身碎骨去報答這太子和皇帝的赦免之恩了,可是他原本畢竟不是奴才!這赦與罰,都不過是上位者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下邊人卻以為得了多大的恩,粉身碎骨效死報主上恩情……
無論如何,他還是小聲謝了霧松,霧松松了口氣道:“你好好養著,身子好了會退回內務司那頭再分配差使,到時候我給你打點打點,一定給你分個肥缺兒。”一旁柯彥也道:“不如來御藥房吧,我來教你配藥醫理,也算是一門本事,如今御藥房里正有個缺兒,我回去和我爹爹說說,等你病好了,把你要過來做個藥童,可好?”
雙林想了想覺得在深宮內,的確是要有一技之長方好存身,便點了點頭道:“還要勞煩哥哥周全此事了。”
柯彥笑道:“不必,你這般伶俐,我爹定然也喜歡,我也多個人作伴。”
霧松出去端了碗清淡的雞絲粥來道:“冰原也念著你呢,你快些好起來,這邊我也已打點過了,你想吃什么只管說,哪里不舒服也要說,千萬莫要忍著。”
柯彥道:“你這太子身邊的內侍的雞毛令箭倒是好用,一進來人人逢迎。我們御藥房如今來了許多珍貴的藥材,都指明了只許陛下、坤和宮和東宮能用,其他宮一律不許調用的。”
霧松嘆了口氣道:“三皇子病逝,陛下憐惜,娘娘這次真的是傷了身子了,陛下只是變著法子命御醫們給娘娘調養身子,還有小公主也是,早產下來的,聽說哭聲跟小老鼠一樣,御醫們每日都變著法子想著怎么保住小公主的命,坤和宮這邊整日里的賞東西,為了寬娘娘的心,陛下更是分外器重太子,這些日子接連讓太子出面迎接外使,真正是榮寵一時了,但凡是東宮這邊要辦的差使,無有不暢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