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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燕雪那張臉惑人心神的臉,在酒氣的熏染下,像玉碗中盛滿了的薄艷桃花酒。看他這幅衣冠楚楚的禽獸模樣,李晟不免嗤之以鼻,這人不久前還裝作醉醺醺的模樣想要對他圖謀不軌。
接下來要說的事非比尋常,李晟斟酌了半刻,繼續道:“你應當知道,先帝子嗣雖多,卻一直沒有立儲的打算,所以東宮之位懸而未決,惹得眾皇子猜忌,才釀成了自相殘殺的大禍。”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李晟口中的這個先帝,說的便是元貞帝。
聞燕雪的神色無動于衷,他攏了攏衣襟,又將掉在外面的藍錦香囊塞回了胸前,在雪白襯衣上露出的一截紅繩,分外顯眼。
“怎么忽然提起這個。”
李晟說的這些他自然知道,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元貞帝還是皇子時性子便孤僻寡言,當了皇帝后心思更是難以捉摸。若不是他遲遲未立儲君,也不至于其后朝廷霍亂不休。
“先帝的心思沒有人能猜中,所謂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但當時許多人最為中意的是三哥。”忽然提到的這個人,讓李晟的神情瞬間暗了下來,那雙靈動清炯的眼睛平添了幾分落寞,“三哥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書畫騎射無一不精,比我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眼底的情緒自然沒能逃得過身旁人的眼睛,聞燕雪收回視線,不緊不慢道:“這位殿下是先皇后所出,與我無甚交集,他的事我略有耳聞。”
三皇子性格溫良敦厚,文功武治,頗有儲君的風范,在朝堂上確實有不少大臣支持,以清流自謂的文臣幾乎是一邊倒向這位皇子殿下。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正是因為他太好了,太有想法了。行高于人,眾必非之。聞燕雪回憶起這些舊事,仍有些恍惚迷離,那時他還在北疆,京城中的人事往來,他自認為腌臜,一向是不屑于參與的。他滿腔熱血,以為只要和祖父一起守好邊疆,京中的事盡管交給他阿爺去做。也正是他最看不起的這些勾心斗角,讓多少兒郎死在了戰場上。
李晟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罕見地在走神,便放低了聲音道:“你還記得你們聞家也曾牽涉其中嗎?”
聞燕雪啞然失笑,他怎會不記得,聞家之所以能綿延百年于朝堂正是因為不參與任何黨爭,不結交權臣。身為握有重兵的武將,只要有絲毫的行差踏錯,都會招致猜忌。但聞家總是要為自己打點好一些后路的,李晟忽然和他談起這些朝堂舊事,聞燕雪頗感意外的同時,心底對他想要說的話有了一絲好奇。
他敏銳地覺察到了什么,身上的酒也醒了大半,“為何忽然提起這些往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晟點點頭,“若不是你們聞家態度的曖昧不清,也不會惹得眾人絞盡腦汁地去拉攏。”
其中關竅李晟未免不知,可他還是忍不住心生怨懟。聞家對那些來討好的皇子都是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的,可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一腔赤誠的武將掌握兵權,若不懂得變通之道就好比小兒抱金招搖過市。
朝廷常往北疆派遣監軍,歷來的監軍太監都是由皇帝親自從心腹中選中后,再派往北疆,以牽制那些武將,用以制衡,以免他們擁兵自重。
李晟苦笑道:“即使是三哥那么好的人,先帝也容他不下,就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說到這里,已經令聞燕雪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了。烏孫國雖面上向大雍俯首稱臣,但暗地里的動作不絕。甚至還想與北方的犬戎勾結,給大雍制造一些麻煩。
而大雍沉浸在和平的美夢里太久了,一旦打仗就要錢糧,朝廷拿不出錢來,一昧地想要息事寧人,對于武將的敦促忠告置若罔聞。七年前的那個冬天,聞桀意識到了烏孫可能要有所動作,便上書朝廷,請求發兵,那監軍卻在暗中扣下了折子,隱而不發。
果不其然,那年冬天,烏孫勾結犬戎大局入侵境內。等到發兵的文書傳到北疆時,已經是半月后了。那一戰死了許多人,死的不僅是人,還有被大雍兒郎們的血浸染了的疆土,邊關連失三郡。四海淵黑,中原血紅。
李晟抬眼看他,聞燕雪的臉仿佛覆上了一層冰霜,像極了那年,大雪紛飛,聞燕雪一身素衣薄甲,扶棺進京,細雪覆蓋了烏黑的棺木。那時他站在城墻向下看,聞燕雪一身錚錚傲骨,眉目倔強,不曾低首,天地間仿佛就剩了這么一點黑與白,再生不出其他的顏色來。
聞燕雪仍舊不說話,那些舊事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李晟知道他不愿意多做回憶,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那監軍后來查出曾被三哥府中的人買通,甚至還在他書房中搜出了一堆與邊疆往來的書信,樁樁件件直指向他,幾乎是百口莫辯。也正因此,三哥失了圣心,被貶為庶人。而你們聞家......”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聞燕雪出聲打斷了他,三皇子究竟與聞家有沒有暗中勾結,他最清楚不過了,戰死在北疆的人便是最好的證明。
一時間墻倒眾人推,聞家也被按上了通敵賣國的罪名。直到聞燕雪,一個剛及冠的少年,從北疆到京城,將聞桀的棺木抬回了京中,棺縫中滲出的血,從邊關一路淌回京城,征人歸鄉,堵住了悠悠之口。
聞桀的戰死與皇帝的猜忌使得聞家的處境雪上加霜,那應該是他見過聞燕雪最狼狽的時候。
“其實,先帝為何遲遲不肯立儲,那是因為......”李晟像是難以啟齒,愧疚和不安讓他遲遲難以開口,“先帝最屬意的是我阿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