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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覺得自己鉆進了死胡同里,怎么也出不來。
她第一次意識到死亡,是三歲之時魏國夫人賀蘭氏被母親毒死的時候。
她記得那時候七孔流血的魏國夫人躺在床上,她問母親:“阿娘,賀蘭姐姐怎么了?”
母親說:“賀蘭姐姐要去南海拜觀音了。”
不論是什么說法,總歸就是歸于塵土,從此這萬丈紅塵的悲歡離合,全都與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毫無瓜葛。李弘也是,他年輕的生命戛然而止,無論如今是母親為他謄抄經書也好,父親追封他為孝敬皇帝也罷,這些事情,這些身后名,對他有任何意義嗎?
并沒有。
李宸想起近日來身體和精神都不怎么好的父親,猶豫了片刻,便帶了茶具去長生殿找父親。
李宸去的時候,母親也在。
兩人正在說大理寺丞狄仁杰的事情,狄仁杰此人,由閻立本推薦,一直深得母親和父親的賞識。而母親正在與父親建議,將狄仁杰調到御史臺,擔任御史中丞。
李宸拜見了父親和母親,武則天見女兒過來,便知她是想來陪伴李治,好讓他不要過于傷痛勞累。
武則天愛憐地摸了摸李宸的頭,笑著問:“又帶了茶具過來要與父親一起喝茶嗎?”
李宸笑著點頭。
李治將手中的折子放下,看向如今已經亭亭玉立的小女兒,笑著說道:“許久沒喝過永昌煮的茶來,媚娘,先別急著回清寧宮吧。”
武則天笑著點了點頭。
李宸分別為父母分了兩杯茶,茶面上是用湯花分成的壽字,李宸將茶端給父親,那雙黑亮的眼睛迎著父親的視線,神情認真地說道:“愿父親身體安康,萬壽無疆?!?
李治迎著女兒的視線,心里微微一酸,太子李弘去世至今才兩個月,他一向對太子寄予厚望,如今太子猝死,他心中如何能不傷痛。
逝者尸骨未寒,可國不可沒有儲君,半個月后,便要重新冊立李賢為皇太子。
李治心中百感交集,千言萬語都深埋在心底,他接過李宸端給他的茶,打趣兒著說道:“永昌終于懂事了啊?!?
李宸見父親有些強顏歡笑的模樣,便端起了蠻不講理的驕橫模樣,她輕哼了一聲,依偎在母親身旁,“阿娘,永昌一直都很懂事,對不對?”
下巴微揚,三分倨傲七分撒嬌的模樣,可愛又動人。
武則天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那雙眸子含笑看向李治,說道:“主上覺得她可是一直很懂事?”
李宸有些不滿的嘟著嘴,將母親的手拉了下來,“阿娘為什么要問阿耶?阿耶肯定會說我天天想著他的收藏,怎么算是懂事?”
李治聞言,終于笑了起來,瞥了李宸一眼,好笑又無奈地問道:“你也知道自己天天惦記著父親的收藏品不懂事啊?”
李宸撇了撇嘴,額頭抵在母親的肩膀,咕噥著說道:“才不是不懂事呢。只是阿耶收藏的東西實在太好了,我看了便喜歡,我也不愿意天天盯著父親的收藏啊,可我就是忍不住怎么辦?”
說著,她自己還苦惱了起來。
武則天側頭看了李宸一眼,好氣又好笑。又看向李治,帝王深鎖的眉頭稍微舒展,看向小女兒的眼神只帶著溫情和寵溺。
在帝王家中,父母對子女的愛最純粹的或許便是對女兒的愛了。
帝王也會偏愛他的兒子們,可總有一日,他的皇位會傳給兒子,可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帝王和兒子們都存在著政治權力上的博弈。李治對太子李弘,確實是當成未來的帝王來培養。在李弘年輕的生命中,已經有過九次的監國經歷,后來晉州地震,還讓他與狄仁杰一同到晉州視察,政治經歷已經相當豐富。
李治對李弘一直都很滿意,那時候他跟臨川公主說想要提前傳位給太子的時候,也是真心實意的??墒潞笥X得自己失言,大概也是真心實意的。
畢竟,若果李治真的退居幕后,當了太上皇,那么父子也會變得十分微妙。
是相互牽制還是皆大歡喜?
如果太子沒有猝死,一直在儲君的位置上,他會不會等不及了想要父親趕緊傳位給他?
而李治身體每況日下,雖然有心放權,在放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太子的勢力坐大會對他手中的皇權造成威脅?
李宸覺得不論對兒子還是女兒,李治都是一個好父親。他對兒子們寄予厚望,給他們足夠的愛,但也十分嚴厲。這從當年李賢和李顯斗雞,王勃作詩助興而導致王勃被逐出沛王府便能略見一斑。可父親心中大概也是擔心他的兒子們會為了皇權而自傷殘殺,因此對這些事情特別敏感。
相比較而言,女兒就簡單得多了。
李治對兩個女兒,只管寵,寵得沒邊兒,寵得要星星不給月亮,要什么給什么。原因無他,大概是因為他不必擔心女兒日后對皇權有什么威脅。對武則天而言,也是這樣的道理。
☆、第0699章 :暗潮洶涌(二)
上元二年六月份,在前皇太子李弘去世后兩個月,李治冊立二皇子李賢為新太子,大赦天下。
在下詔冊立新太子之后,帝王李治找來大理寺丞狄仁杰,在長生殿密談了一個多時辰,談話內容是什么,誰也不知道。
李宸陪著父親在大明宮的荷塘賞蓮花。
荷葉輕輕,白蓮皎潔。
初夏的微風,帶著淡淡的蓮香。
李治屏退了左右,和李宸一道在荷塘中間的水榭中吹著風,喝著茶。如今李宸煮茶的本事是越來越好了,就是花樣比較多。來自后世的李宸總覺得所謂茶這玩意兒喝得舒服就好,有時候太過講究矯枉過正也不好,但她喜歡用湯花在茶面上玩各種圖案和字,因此也樂此不疲。
她分了一杯茶給父親,茶面上是一個樂字。
李治接過她送上來的茶,笑問:“這是何解?”
李宸隨口胡謅:“留人間多少愛,迎浮生千重變。跟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緣是劫。”
李治一怔,隨即笑了起來,“好個別問是緣是劫?!?
李宸低著頭,將手中的茶具放好,也端起了一杯茶慢慢喝著。水榭之中,只有她和父親。放眼望去,周圍有什么人,他們能看得一清二楚,同樣的,她和父親做什么,別人也能看得十分仔細,只是聽不見他們在說什么。
“永昌,你想念你的大阿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