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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上刻著的,是武則天的生辰八字。上面的字跡,并不難辨認,是出自駙馬都尉薛瓘之手,城陽公主說那是她指示駙馬刻上去的。
李治看著跪在前方的城陽公主,有些頭疼地抬手掐了掐眉心,語氣也透著幾分說不出疲倦,“城陽,我如今,只剩下你一個妹妹了。”
城陽公主筆直地跪在地面上,“自從新城去世后,城陽也只剩下阿兄了。”
李治說:“起來回話。”
城陽公主默了默,然后起身。
“媚娘有什么地方做得讓你不高興了嗎?”李治問。
城陽公主面無表情,淡聲說道:“她讓我不高興的事情太多了,當年她要當皇后之時,舅舅是有阻攔,可她最終還是如愿當上了皇后,然后呢?她得償所愿母儀天下,接著便讓人誣告舅舅造反,將舅舅流放,最后還逼他自縊。阿兄,母親生前與舅舅感情深厚,父親駕崩前,曾說他能得天下,有一半便是舅舅的功勞,千叮萬囑左右一定要護舅舅周全。這些事情,城陽可是一直都記得呢。”
李治神色有些沉痛地看向她,“城陽,你——”
城陽公主笑了笑,冷聲說道:“舅舅被害,還牽連新城的駙馬,若不是長孫詮被流放,新城又何至于改嫁給韋正矩那該死的東西,害她最后死于非命。阿兄與我是骨肉至親,從小疼我護我,我自然不能害你,可武媚娘與我又有——”
城陽公主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治厲聲喝了一句:“你休要再胡言亂語!”
城陽公主看著目中帶著怒意的李治,微愣了下。
李治深吸一口氣,將心中冒起的怒火往下壓,“城陽,你當我不知,薛瓘曾經是上官儀的學生么!”
當年王伏勝前去向李治告狀,說皇后武則天與道人郭行真勾結,在后宮進行壓勝。李治得知后招來上官儀商量,上官儀那時對武則天早已不滿,便提議圣人廢黜皇后,最后皇后是沒廢成,倒是上官儀幾個月后以造反罪被誅。
城陽身為長公主,如今家庭美滿,宮中兄長對她愛護有加,她想要什么都能唾手可得,她還有什么可求的?更何況,她性格向來溫婉聰穎,與武則天兩人的感情也十分融洽,又怎會忽然說對武則天有如此多的不滿?反而是薛瓘,對武則天的態度從來都不算熱絡恭敬。
李治覺得單憑人偶上的字跡,便足以讓他將薛瓘賜死。可城陽公主見了那人偶,卻說那是她指使薛瓘刻上去的。
這些年來,身邊的人離開的離開,去世的去世,一走便再也沒有回頭。李治曾經對自己說,如今他就只剩下城陽一個妹妹了,即便是她將天捅了個漏子,他都得幫她兜著。
如今她是沒有將天捅個漏子,可她好學不學,居然學人攬罪上身!
李治氣得是七竅生煙。
☆、第021章 :城陽公主(十)
有人氣得七竅生煙,可也有人無動于衷。
城陽公主腰板挺得筆直地站在離兄長不到三米的地方,目光落在案桌上的人偶上。
“阿兄,我想見駙馬。”她語氣十分平靜。
李治咬牙冷笑:“好讓你去與他串通一氣嗎?”
城陽公主垂下雙目,沉默了良久,才沙啞著聲音問道:“阿兄,您難道覺得,城陽有理由不恨武媚娘么?”
李治猛地轉頭,雙目盯著她。
城陽公主迎著李治的視線,向來帶著微笑的臉上,此時帶著十二分的倔強,徐聲說道:“平心而論,武媚娘此人確實有長才,是阿兄不可多得的賢內助。可她害我親人,我的親舅舅便是被她所害,新城的死雖不是她直接所導致,可真要深究,她又如何脫得了干系?”
李治聽到城陽的話,啞然半晌,最終頹然地坐在了椅子上。他一只手支著額頭,聲音低啞:“城陽,那些事情,并非是媚娘的錯。”
身為一國之君,當日父親為了他可以坐穩江山,替他選了幾個顧命大臣。可登基后的自己,卻吃夠了顧命大臣的苦頭。當日高陽公主與房遺愛謀反,長孫無忌弄權,將吳王李恪牽扯進去,要處死李恪。高陽公主任性妄為,因為當年父親處死了她的情人兒懷恨在心,在父親去世的時候都不曾流露半分悲痛之色,更別說是流淚。
李治對高陽公主這個妹妹,感情本就沒多深,雖然對她造反的行為雖然感到痛心,也認為她包藏禍心,要處死她無可厚非。可李恪無罪,也是他最年長的兄長,謀反一說本就是長孫無忌指使房遺愛所為,作為一國之君,卻連赦免自己無辜兄長死罪的權力都沒有。
顧命大臣的勢力過大,甚至已經威脅到皇權,他又如何能甘心?
皇權唯我獨尊,他又怎能忍受幾個顧命大臣自持是前朝元老,而將皇權壓了下去。長孫無忌是親舅舅不錯,可他也曾示弱,與媚娘親自上門拜訪舅舅,希望能得到舅舅的支持與幫助,可舅舅是怎么說怎么做的?
作為一個臣子,不能為君所用,還要成為他皇權的威脅,還有什么用?
而長孫無忌,首先應該是一個臣子。
城陽公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李治,“主上,夫妻本是一體。那些事情無論是誰的過錯,都有武媚娘的一份。城陽也是人,內心也有自己想要愛護的人,我不忍責怪阿兄,便只好遷怒至武媚娘身上,莫非有錯?”
李治閉了閉眼,沒有說話。
城陽的意思,他已經最明白不過了。他會因為心中的愛意對媚娘的很多舉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她沒有觸及他的底線,什么都可以。
如今城陽替薛瓘頂罪,也是同樣的意思。
城陽公主見兄長沒有說話,知道他已經心軟,再度跪了下去,“阿兄,身為長公主,一直以來父親與阿兄對城陽都十分愛護,旁人都說城陽此生再無所求。可有誰明白,身為長公主,要下降何人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的苦衷。父親在世時,杜荷犯了死罪,將城陽接回宮中,后來再度下降如今的駙馬。駙馬即便萬般不是,這些年愛我敬我,不曾讓我受過半分委屈,駙馬從未錯待城陽,反而是如今城陽是戴罪之身,還連累他被關進大牢里。”
李治聽到這兒,已經面無表情了,他就這么冷冷地看著自家的妹妹,到底要怎么樣將黑的說成白。
城陽抬頭,眼圈中已經微微泛紅,里面轉著淡淡的水霧。
李治無動于衷。
城陽見狀,凄然一笑,也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了一把匕首,放至自己的脖子上,“主上,駙馬與此事無關,城陽可以死明鑒!”語畢,手中的匕首便要往脖子動脈處割。
李治驚得站了起來,椅子因為他動作過猛而煩惱在地,他怒喝了一聲:“胡鬧!”
城陽公主卻不管不顧,匕首一點都沒打算為自己留一線生機,脖子上已經殷紅一片。
“我答應你!”
原本視死如歸的城陽這才停下了動作,殷紅的血順著脖子流淌而下,將她身上的衣裳都染濕了。她眼圈中轉著的水霧終于凝結成珠,劃過嬌麗的臉龐。
她淚眼婆娑地看向李治,“多謝阿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