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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諫只想離開,但街上百姓嘈雜的談笑里,忽然說出幾道“郡主”的名號。
他聽得額筋微跳,壓著炎熱滾燙的呼吸,到底朝上看了一眼。
系著喜慶紅綢的蜜糖、果糕,大方地從二層的酒家上拋灑出來,張揚的大紅劃過灰霾的天空,分外顯眼,引得下方的街坊們歡呼著伸手,熱熱鬧鬧地擠上前去接。
云諫看清滿天鋪灑的紅色綢緞,上面紋樣精致,就是昨夜里,他與黎梨在鐘塔平檐上,看見羌搖使臣們從布行里買的。
有些許果糕掉落在他的馬背上,他拂落下去,被旁邊的百姓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
“羌搖在搞什么?”云諫啞聲問了句。
那百姓笑得合不攏嘴:“紅綢甜點,應該是要辦喜事吧!”
旁側的人撩起袍子接了滿滿一兜蜜糖,暢聲笑道:“肯定是喜事!坊間都說羌搖小可汗想與大弘結親,十有八九就是和我們的朝和郡主了!”
不可能。
腹腔中烈火炙熱,云諫在燒灼感中揪出一線清醒,驅馬往前走。
但身后的議論聲卻未停止。
有人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是郡主?”
那撩袍的百姓喜笑盈盈:“早晨我就看見羌搖的人將大箱小箱的紅禮往公主府里抬,出來就滿面紅光地發了一路的糖糕……”
“我跟足了一路,多少聽見使臣們的幾句閑話……”
云諫揚手往身后地面甩了一鞭,破空的鞭響揮斷一切雜音,馬蹄驟疾狂奔。
天陰風更涼,寒風刮臉而過,痛得清醒。
云諫心想,誤會而已,絕不可能。
一路從營中回來,酒藥已經拖得太久,筋肉骨髓里細細密密地刺痛著,似有蟲蟻猖狂啃噬,一刻都不停歇。
他幾度有些恍惚,近乎是憑著本能勒住馬匹,翻上了黎梨的院墻。
這方與她溫情繾綣的小小院落不可謂不熟悉,他親手扎的花燈猶掛層檐之下。
他毫不費力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她就蜷縮在院子里頭的梨花樹下,手里還握著繡了一半的香囊。
小郡主緊閉著眼睛,眉心蹙得厲害,初春料峭寒意未消,她額間發絲卻被痛楚的細汗沾濕。
云諫在滿院的離奇寂靜里,恍神著察覺出一些異樣。
她平日里最喜熱鬧,很難憋得住壞情緒,若有誰得罪她,她總是要說出來讓對方知道,叫別人好好賠罪道歉一番的。
但如今院子里除了她就空無一人,侍從們灑掃到一半的掃帚都凌亂地丟在角落里,似乎被遣走得匆忙。
他很難去猜想,到底發生了何事,才會讓她這樣安靜地獨處。
“黎梨。”
云諫跳落高墻,上前摸了下她的額頭,二人滾燙的肌膚一旦相貼,難以言喻的清涼暢快感就蔓延開來。
黎梨已經燒得糊涂,循著本能向他貼近。
動作間,有什么東西從她裙擺邊緣劃落,“哐當”一道金屬落地聲,寶石的紅潤光芒在余光里一閃而過。
云諫下意識低頭,將那把十九路彎刀看得清楚。
耀眼的紅色剛玉端正鑲嵌其上,明白昭顯著主家的身份,以及作禮相送時的曖昧寓意。
云諫凝著視線,踢了腳那柄彎刀,入耳是確切存在的清脆聲響。
他轉向樹下的少女,眼里的不敢置信難以掩飾。
——她收了賀若仁的刀?
恍惚間,街上百姓的碎語爭先恐后地涌入腦海,云諫聽得更清晰的,卻是她昨夜安撫他時,那一聲聲溫聲細語。
——“只要我不答應,任誰來提親,任他如何卑辭厚禮,都沒有用。”
不是說旁人來提親,都沒有用么。
云諫望著地上那把彎刀,腦子里的思緒有些空茫。
樹下的黎梨難受地皺緊眉心,循著體溫拉住他的衣襟,似乎想要索取更多的清涼快意。
云諫有些麻木地將她抱了起來。
他再看了一眼那枚紅色剛玉。
只覺有一盆冰冷刺骨的涼水,兜頭澆了下來,就連身體里焚燒得熾盛、活像要將他生生燒成灰燼的烈火,都有一瞬間偃旗息鼓。
懷里人的低聲痛呻喚醒了他。
云諫垂下眼眸,見她習慣性偎依到自己肩頭,然后又似乎敏銳感受到了他的木然,猶豫著忍著火烹的煎熬往后躲。
十分生疏的模樣。
“……昨夜是騙我的么。”
云諫自嘲般笑了:“你又想反悔?”
黎梨只會細聲說著疼。
他聞見她身上的濃郁酣甜的花香,幾乎將院子里的所有花草氣息都壓了下去,連他身上沾染的濃烈羌搖香桂味,都被逼得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