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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子們的座位都被垂掛的簾紗影影分隔開,看不清彼此的模樣,談話聲便少了,于是除了輕微的燈花燃爆與紙筆摩擦聲,講經堂安靜得落針可聞。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去凈手回來,懵著神說了句:
“我方才看到三皇子殿下的車架了……”
此言如投石入鏡湖,一下就打破了講經堂的靜謐。
許多同窗都抬起了頭,詫異道:“三殿下?他不是才被云二打斷了手嗎?”
“對呀,他不在府中好好休養,這么著急回來做什么?”
好幾人掀起簾幔去看向來與蕭煜玨交好的衛瑞,后者也是一臉茫然:“我也不清楚,只是……”
“殿下若是回了學府,怎么不見來這兒上課,他去哪了?”
云諫心頭忽然沉了下,他擱下紙筆,低聲喚了兩句“黎梨”。
沒人應答。
他意識到不對,騰地起身,繞了講經堂轉了一圈,將逐道簾幔都掀開來看,終于發現黎梨并不在這。
云諫眼神變了,話都沒丟下一句就快步往外走。
看得蕭玳直犯糊涂:“哎,你……”
反倒是后頭的衛瑞,隱約琢磨出些什么,磨蹭片刻后悄聲跟了上去。
*
講經堂鬧得亂時,黎梨正好好地待在學府的南書齋里。
學府的自由時間不多,夜間又不準在舍館點燈,她只能在白日里尋機翻翻新得的畫冊。
像抄經這種劉掌教不會親自看管的課,當然是能不上就不上,尤其是聽沈弈說他整理出了哥哥的畫冊后,
她逃課逃得更干脆了。
沈弈折起了袖子,將一筐筐畫卷往書齋里面搬,又目別匯分地逐一碼好,整整齊齊地摞成堆。
他彎腰收拾得仔細,由著黎梨在身后隨意打量:“行裝太多,勞煩郡主稍微等一下……”
黎梨仰頭轉腦看著滿墻滿柜的書畫,面對這樣可觀的數目也是覺得吃驚的:“他們都說你精于工筆,我還當是奉承,如今親眼看見你下的苦功,才知是我先前低眼輕看了。”
沈弈并不在意:“邊城消遣不多,只是憑兩管狼毫自娛自樂罷了,談不上什么工筆苦功。”
黎梨見他低斂著眉眼,分外耐心地為一卷景圖拂去浮塵,便也湊上去看。
只見四尺余長的畫卷上,彎月如鉤,古樸肅穆的城墻莊嚴佇立,墻頭上的帥旗絲綬獵獵飄展,透著萬鈞威壓,不容進犯地守在黃沙關隘之上。
是蒼梧的城關圖。
黎梨想起他說的那個故事,有位小將士銀甲沾沙帶血,手上纏著她的朝珠,就在這兒踏著沉夜挽弓向敵。
她伸手輕輕撫過城墻一角,仿佛能隔著畫卷聽到那夜的號角金鼓。
“這樣的畫作,藏在庫中實在可惜,真該叫多些人看見。”
沈弈展顏笑道:“我正托了人在京中找個合適的場所辦畫廊呢。”
他頗愛惜地摩挲著畫卷卷軸:“留在我這兒也是吃灰,倒不如放到畫廊上,尋個有緣人,一則讓京中百姓看看邊城風光,二則……”
沈弈的神情有些赧然:“賣些銀錢,寄回蒼梧,補貼一下當地的書塾……”
他似自語般輕聲說道:“戰亂之地,辦學十分不易的。”
黎梨覺得有些意外。
讀書人難免清高,恨不得將“視錢財如糞土”寫在臉上,她還是第一次聽人這么坦然地說,要將自己的字畫拿出去賣錢。
沈弈彷若看不到她的微訝,板板正正地卷好景圖,又抽了一卷新的畫出來。
他才展開兩寸,意識到里面畫的是什么,又咧出笑容:“這幅畫,是我想贈予郡主的,當作那日乘車的謝禮了。”
他鋪開畫卷。
一張意氣軒昂的青年面容躍然而出。
黎梨怔怔地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久久不出聲。
一別七年,曾經將她抱在臂彎、背在背上,帶著她到京郊摸魚踩水的無拘少年,如今已然褪去青澀,被邊關黃沙打磨得眉宇沉穩。
她探出手,撫上青年的桃花眼,看見下方多了道不知何時添的寸長傷疤,黎梨一低睫就簌簌落下淚來。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哥哥成年后的相貌。
沈弈看著默自掉小珍珠的少女,又開始頭疼:“郡主……”
這時,有個小書童探出腦袋解救了他:“沈公子,劉掌教請你去一趟。”
沈弈如蒙大赦,胡亂往黎梨手里塞了張帕子:“郡主別太難過,再看看別的畫吧,我去去就回!”
書齋里很快便空落了下來,黎梨攥著帕子好一會兒,才默默拭去眼淚,又仔仔細細擦凈了手,將哥哥的畫卷小心收起。
一道腳步聲恰時傳來。
黎梨綁著畫卷的繩索,沒有回頭:“這么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