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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節剛過,大雪初霽,有人舉起腰牌,暗夜入了城,筆直的大街上留下一串串馬蹄印,一直延伸到虎賁中郎將府門前。
家丁遞上名帖,蕭遠將人親迎進門,來人脫去白色裘衣,露出里頭的玄色官袍,腰間佩帶的青綬長劍,更顯得他豐神俊逸,氣宇不凡。
對著茫茫白雪,兩人煮酒品茗。
閑聊之際,來人輕描淡寫談及近日抓獲一批亡命之徒,一番拷打過后,說是受人指使殺人滅口。
蕭遠頓住舉杯的手,來人卻微微一笑,“在下是不信的,怕其中不是有什么誤會?”
隔日退朝之后,蕭遠火急火燎地到了椒房殿,面色暗沉,似有難言之隱,待憂心忡忡飲完幾杯苦茶,蕭遠才抬手讓宮人退下,開口說話。
“昨日…中常侍來了我這里…”
一提到中常侍這三個字,她的心猛然被提起,眼神驚恐看向蕭遠,“他去找哥哥了?”
蕭遠并未看她,只是沉默著點點頭。
她揪緊了手帕,凝神屏氣,試探問道:“他去找哥哥所為何事?說過了什么了?”
“并未說什么,只是略略提起了刺客之事,說不打算深究,言語間,還提及與娘娘之間諸多都是誤會,懇請娘娘不要記在心上”
“誤會?”她欲哭無淚。
“其實…燕大人也替娘娘在陛下面前說了不少好話,娘娘不要總記恨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兒,要放寬心胸”
蕭遠連連嘆氣,“如今,在朝中大將軍總是咄咄逼人,父親與我處境十分艱難,此次之事,若不是燕大人顧全大局,不予追究,蕭家恐怕要大難臨頭”。
臨走前,蕭遠又苦口勸她,“阿衡,你也不小了,該收斂些性子,替父親分分憂了,把心思放在陛下那里,盡快調息好身子,早日誕下皇嗣是要緊”。
知曉哥哥不知內情,她松了口氣,可再想到他沒死,心又沉了下去。
這下,連哥哥都不肯幫她,她還能指望誰呢。
私底下她問建信候夫人,“母親,若是我做了錯事,母親當如何?”
“娘娘是皇后,怎么會行差踏錯呢”
“我是說如果”,雖然建信侯夫人的回答早在預料之中,可她依然想親自確認。
“沒有如果”,建信候夫人眼神堅定,立馬斬釘截鐵地截斷她的話,也截斷了她的希望。
建信侯夫人見她神情不屬,提出讓阿芙進宮陪陪她,她也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有道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是冤家總要碰頭的。
自打得知他沒死,她便惶惶不可終日,做什么都提不起勁頭,她嘗過中常侍折磨人的手段,內心惶恐不已。
難道接下來的日子都要任人欺凌擺布,非要等到他罷手,或者自己死了才能得以解脫?
魚食被拋灑進水里,錦鯉聞著味兒,爭先恐后擠過來搶食,水光蕩漾,波光粼粼。
一碟子魚食,她頂著寒風,一聲不吭地喂了兩三個時辰,身子都要凍僵了,最后她徐徐起身,“嬋娟,我累了,想去前面的臨水閣坐坐”。
“是,娘娘”,嬋娟一面攙扶她往前走,一面吩咐人去前面閣里收拾。
剛邁進門口,就見里面已經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負手站著,如勁柏寒松般。
她扭頭要走,身后的人卻轉身叫住她,“娘娘”,作過揖,他慢慢踱步她的身側,與她平齊,自作主張支使嬋娟,“天冷,娘娘穿得太過單薄,去取件裘衣”,又驅趕她其它的宮人,“這里有我伺候娘娘就夠了,你們暫且退下”。
看著宮人都走遠了,他欺身過來,“臣回來了,娘娘不覺得驚訝?”
“不是說最少要三個月么,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一路可還順遂?”她收拾起心情,側頭對著他嫣然一笑,人都回來了,還有什么好說的。
“有勞娘娘掛心,除卻路上遇到幾個小毛賊,倒也還算順利”,他說得云淡風輕,卻負手彎腰,端詳著她的神色,低聲道:“不知刺殺天子近臣是何等罪過?”顯然意有所指。
“燕大人對大成律法了熟于心,怎么想起來問我?”她故作鎮定,可到底還是年輕,眼底的慌亂掩飾不住。
“沒什么,只是恰巧抓了幾個活口,嚴刑拷打之下招認說是有人付了千金要取臣的項上人頭,娘娘不感興趣是何人指使么?”
閣內生著炭爐,溫暖如春,正對著臘梅園的窗子半開著,方才他就站在窗前,想來是在欣賞冬雪臘梅。
她深吸口氣,也望向那片臘梅,花枝上殘雪尚未融化,白色的積雪,黑色的枝椏與嫩黃色的臘梅,各種色彩交相輝映,當真美不勝收。
他看她不說話,顧自感嘆,“一千金,好大的手筆,長平侯北驅匈奴,屢立戰功,得賞不過千金,臣的項上人頭竟也能值千金,何其有幸”。
“久居深宮之人如何聯絡河東人士,宮外是否有同謀?膽敢刺殺天子近臣,是否是對陛下心懷不滿,意圖謀反?”
她的神情凝重起來,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羅織罪名,他比她拿手,自知狡辯已是無益,她索性緘口不言。
見她沉默,他直起腰,在她面前踱著步子,視線卻仍落在她的臉上,像個經驗老道的獵人興致勃勃盯著落入陷阱的獵物,饒有趣味地觀察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漸漸地,她受不住了,開口道:“那我倒要問問燕大人,強與人奸,以下犯上要如何論處?”
“以下犯上是死罪,至于強與人奸”,他笑了笑,“娘娘問的不該是和奸么?諸與人妻和奸,及所與為通者,所與皆完為城旦舂,怎么,娘娘打算去廷尉署檢舉臣?”
她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他嗤地一笑,突然靠近些,轉換了腔調,低沉著嗓音道:“今夜,娘娘得空么?”說著話,還用手指卷起她一縷頭發,細細把玩起來。
“你不知道按例今夜陛下要到椒房殿么?”她依然看著遠處,嘴角噙著一抹笑。
他不以為意,“娘娘何必自欺欺人,陛下,有多久沒去椒房殿了?有大半年了罷,中秋佳節都不去娘娘殿里,娘娘覺得陛下今夜會過去么?”
她的下頜線繃緊,眼皮慢慢掀起,死死盯著他,一雙桃花眼被憤怒染紅,看起來像只炸了毛的貍花貓,可惜了,只會虛張聲勢。
嬋娟帶來了銀狐裘衣,他接了過去,用裘衣將她裹個嚴實,“起風了,娘娘早些回宮罷”。
看著皇后車駕漸行漸遠,他隨手拈了朵臘梅在手里,一用力,臘梅軟爛成泥,他輕笑,將花瓣拋進了火爐里,火苗騰起,花瓣瞬間被吞噬。
“公子”,景安在四下無人的時候還是習慣喚他公子,“接下來該怎么辦?”
“靜待時機”,都等了那么久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這才是個開始,好戲還在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