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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太愣了一下,整個刑案的流程已經走完,她顯然已經從檢方那邊知道有這么一位證人,只是沒有見過本人。她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問:“他人呢,在哪里?”
程醫生從門口走進來就看到莫瀾和身邊悲痛欲絕的夫婦二人,不用介紹也已經明白是誰。他只是搞不懂今天為什么叫他過來,作證的義務他已經盡到了,說的全部是事實,醫院需不需要補償、以什么名義補償都不是他分內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這樣的場合見到莫瀾,是他最不想面對的。
“你就是程東?”章太太走到他面前,哭得眼神都已經有點恍惚,“是你說……家澤不會三更半夜跟兩個那樣的朋友在一起?”
程東點頭:“嗯,我當時也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傷者開很好的車,撞成那樣,送他來的兩個人……”
“為什么不堅持?”
“什么?”程東的話被她打斷,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既然覺得有可疑,為什么不堅持一下……為什么不直接讓保安把那兩個人趕走?”章太太激動起來,“你為什么不救他……你都幫他做完手術了,為什么不救他到底?”
程東盡力維持冷靜:“我盡力了。”
“騙人,你們只是不想承擔責任!兇手……你們都是兇手!”她抓住程東白大褂的衣襟,情緒失控地哭喊,“家澤是在這里死的,你們都是幫兇!為什么不救他……你們為什么不救他?”
程東抿緊了唇,隱忍地抓住她的手試圖掙脫她。莫瀾見狀也上前拉住她道:“阿姨,我知道你很難過。但他們是醫生,救死扶傷才是他們的責任,他們已經盡力了!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章守禮和其他人也過來勸解,章太太崩潰大哭,終于松開了緊拽著程東的手,但隨即就臉色發青朝后倒在地上。
☆、第16章 誰對誰錯
或許是出于職業本能,程東最先反應過來,扶住倒地的章太太觀測呼吸心跳,一邊做心肺復蘇一邊對門外喊:“快叫急診的醫生過來!”
他跪地實施搶救,動作利落,有條不紊,只是周圍的人一下都緊張起來。莫瀾帶了絲焦慮地問:“她怎么樣?”
他沒回答,一心全都撲在于他眼前倒地的病人身上。
他知道,就剛才這么一剎那,他們的身份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家屬也好,原告也好,從倒地的那一刻起就都是他的病患,他是必須救死扶傷的醫者。
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急病突發,倒在醫院的診室里應該算得上是一種幸運。
程東和急診的值班醫生簡單問了下章守禮關于她太太的病史,結合檢查的結果就已經有了初步的診斷。
章守禮緊張地問:“我老婆怎么樣,要不要緊?”
“只有立馬手術才能救回一條命,你說要不要緊?”急診的醫生了解到剛才發生的事,替程東不平,語氣很沖。
“我知道,我知道……”他兩手緊緊交握著,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們這回到南城來也是為了這個手術。手術風險很大,她怕上了手術臺就下不來,所以才想來孩子出事前的地方看看……沒想到她這么快就撐不住了。”
“不是快不快的問題,只是她知道自己有病,就該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能那么激動。”
“她以前都控制很好的,病情都很穩定,要不是這一年多以來孩子出了事,也不至于這樣……醫生,我求求你們救救她,她才四十八歲,我已經失去了兒子,不能再失去其他親人了。”說著說著,這位傳說中身家數過億的男人竟老淚縱橫。
莫瀾上前一步,遞給他紙巾,無聲地安慰。
程東看了她一眼,終于取下口罩說:“拖不了了,盡快進行手術吧!你能簽字的話,我們馬上就能做。”
“程醫生!”張處長和醫院執行長立刻出聲叫住他。前面的糾紛尚未解決,他們顯然對這樣的病患沒有信心。
“我不勉強,南城的三院、南大附屬醫院都可以做這個手術,病人之前也在三院就診過,現在就可以辦手續轉到那邊住院。”程東道,”只是病人再也拖不起了,我只提供最優方案,其余的事你們商量決定吧!”
章守禮看看程東,又看了看醫院的領導,最后看向莫瀾。他想讓妻子在這里做手術,他知道這家醫院的胸外科在全國都名列前茅,曾經的學科帶頭人鐘稼禾號稱南城外科第一把刀。這樣的手術,他們不僅能做,而且應該是省內做的最好的。
莫瀾明白他心中所想,將他拉到一邊:“您跟阿姨商量一下吧,畢竟有小章的事在前,她未必肯在這里做手術。”
“莫律師……”他惘然地看著她,“這里的醫生很好嗎?”
“嗯,很好。”莫瀾想都沒想就點頭,“他們是最好的。”
“嗯。”他像是下定某種決心,“那我們就在這里做手術吧,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了。”
死者長已矣,還有什么比在世的人活得好更重要的呢?
莫瀾沉默片刻,說:“醫院不是一定要接收病患做手術,您應該明白吧?如果你們要在這里手術,官司最好就不要繼續了。”
“我明白,明白的。”章守禮又哽咽了,其實他跟妻子心里都很明白,兒子的死不關醫生的事,要不是醫生全力施救,在遭遇車禍之后人就沒了,根本都不會讓歹徒有第二次動手的機會。
他們只是太傷心了,傷心到忍不住內疚自責,唯有去責備別人,才能轉移這樣的情緒,讓自己好受一點。
…
程東夜里在書房挑燈夜讀。
鐘稼禾敲了敲房間門,把一碗糖水放在他桌上:“我特地煮的核桃芝麻糊,你跟你媽媽一人一碗,先趁熱吃了再看書。”
“嗯。”
程東把書放在桌上,鐘稼禾瞥了一眼書名:“明天的手術有疑問?”
“急診收治的病人,沒有太多時間準備,情況也比預計的要復雜。”他把章氏夫婦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嗯。”鐘稼禾沉吟一會兒,從書架上找出幾本書,“看看這幾本期刊,應該對你有幫助。”
只是等他一一翻開,才發現相應的文章處已經做了批注、貼了標簽。
“好小子啊,原來都已經看過了,我還怕你找不到呢!”他贊許地說。
程東謙遜地笑了笑:“我好歹是你的學生,要是連文獻都找不全,不是丟人嗎?”
最新的學術動向、重要的文章文獻看過之后都在腦海里留下印象,要翻閱的時候甚至能記得是在哪本期刊的哪個欄目,前后各是什么文章。這樣的獨家絕技是他入門多年,由鐘稼禾培養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