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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生和秦尤想象中的樣子非常相近。
他人到中年,依舊清俊,只是面容中帶著幾分凝結(jié)不散的郁氣,他穿了件長衫,站在中式庭院里,頗有幾分古意。
“陸導(dǎo)演你好,我叫秦尤。”
秦尤脆生生地打了聲招呼,打破了這庭院中的靜謐。
陸青生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我看過你的劇了,你不適合憐秋這個角色,你回去吧。”
秦尤笑了起來:“導(dǎo)演,你還沒看過我演,怎么就能斷定我不適合呢?”
陸青生緩慢地?fù)u了搖頭,然后嘆了口氣,他的動作總帶著一絲慢悠悠的勁兒,顯得和現(xiàn)代社會格格不入。
“你演的那個角色很好,也很適合你,但憐秋和凌馭……是兩種人。”
秦尤:“我知道,我原本就沒覺得她們是同樣的人,凌馭是真的無情,即使她有感情,也在觀眾絕對看不見的地方,但憐秋有,她只是壓得極深,被她的怒火遮擋住了。”
陸青生又看了她一眼,這一眼顯得有些猶豫,他一猶豫,那張原本就文人氣極重的臉就更加顯得優(yōu)柔了。
“你很聰明,但觀眾不會像你那么聰明,讓你來演憐秋,他們會被你的上一個角色影響,他們會覺得她天生就如此殺伐果決,她的掙扎,就算你演得出來,在觀眾眼里也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點綴,我不能冒這個險。”
秦尤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堅決說道:“至少給我個嘗試的機(jī)會。”
陸青生嘆了口氣,他不擅長拒絕別人,這也是他今天為什么明知自己不會選秦尤,但還是讓她來了的原因——他真的很不擅長拒絕人。
他仰起頭,眼神趨近于朦朧,他在回憶他的劇本。
“那你就演憐秋給她宮女分賞賜這段吧。”
《平生意》這部劇,高潮迭起,有許多名場面,憐秋作為女主角,更是有無數(shù)可以爆發(fā)式展示演技的片段,比如第一集第一幕,她奉賢妃之命來秘密處死冷宮中的一位妃子,再比如她知道賢妃才是當(dāng)初害死她姐姐的兇手時的崩塌與痛苦與升騰而起的復(fù)仇之火,再比如她終于成功復(fù)仇后的萬念俱滅,等等等等,陸青生有無數(shù)可以讓秦尤展示她演技的片段可選,但他選了個最平淡的片段。
最平淡,也就是最難表現(xiàn)。
秦尤稍微回想了一下,便想起了那段的臺詞與前因后果。
她在石凳上坐了下來,陸青生沒轉(zhuǎn)過頭來看她。
但秦尤一開口,陸青生便忍不住扭頭了。
因為秦尤此時念臺詞的聲音和語氣,很特別。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細(xì),很柔。
輕聲細(xì)語,就是用來形容這樣的聲音的,那是一種一聽便是忍受了多年管教調(diào)理的宮女才會有的聲音,她已經(jīng)徹底習(xí)慣了這樣說話,哪怕現(xiàn)在承了寵,成了宮妃,這么多年的習(xí)慣,卻不是一時半會兒改的掉的,甚至……是永遠(yuǎn)都改不掉的。
但那聲音最底處,在她的咬字頓挫之間,卻還留存了幾分傲意——不是從近十年前的小姐生活中留存下來的,而是因為她始終自視甚高,哪怕已經(jīng)落魄到了底,卻也不將自己與其他宮女視作同路人,這八年來隱藏在她謹(jǐn)小慎微下的傲意,怎么磋磨都沒能消失,反而更加堅韌了。
陸青生看著秦尤單手搭在石桌上,低垂著眼,慢條斯理但又從容不迫地念著那段無趣至極的臺詞,心中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孩子,的確是個好演員,好苗子。
秦尤念完了臺詞,看向陸青生:“導(dǎo)演,您看我行嗎?”
她的眼神清澈又堅定,今天她是打定了主意,除了要演好憐秋,更要演好一個清澈的少女。
陸青生臉上,猶豫之意更甚了,他煩惱地望著庭院中一株秦尤認(rèn)不出來的植物,像是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思緒中去,完全忘了還有秦尤在一旁,過了好久,他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你確實很會演戲,你是個天生的演員,演憐秋……你的確綽綽有余。但這個角色已經(jīng)定了,陳春意是你知交好友,而且你知道她為什么遲遲未入組嗎?因為她在和她的公司打官司,打了一年多了,眾人中,應(yīng)該你最懂她現(xiàn)在的痛苦與煩擾才對,畢竟你不久前也與她同病相憐。”
“你二人是好友,如果我在這種時刻將原本屬于她的角色給了你,她怎么想,你日后怎么想?我是不愿做這個惡人的……”
好友?知交好友?哈?她什么時候和陳春意是知交了?
秦尤挑了挑眉,然后突然意識到了,在不知內(nèi)情的人眼中,她和陳春意確實可能是好朋友。
拍《愛情樂園》時,陳春意雖然比原主這個純白的新人強(qiáng),但她當(dāng)紅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愛情樂園》播出前,她其實已經(jīng)算過氣了,而且,陳春意也簽了個不怎么樣的小作坊,兩個小作坊一拍即合,打算讓她們炒作姐妹情深,原主和陳春意在熒屏上表現(xiàn)得一見如故,似乎是心靈之友一般,但這份友誼雖然稱不上十成假,八成假總是有的,原主和陳春意之間,只能說得上“認(rèn)識”,“算是朋友”。
秦尤面色不禁變得有些古怪,她原以為,這種把戲騙騙觀眾也就算了,圈內(nèi)人肯定會對任何“熒幕好友”“熒幕cp”都持懷疑論態(tài)度,沒想到陸青生居然這么相信。
但一想到這是陸青生,秦尤又覺得好像也正常。
陸青生:“陳春意她……最近過得很不好,我不想做那最后一個稻草,更不愿意你做那最后一根稻草。”
秦尤心底忍不住泛起嘲諷——若是看誰可憐就把角色給誰,干脆把全娛樂圈的角色都給最慘的那個人好了。
不過這種嘲諷話是不能說出口的,她還得顧及著自己清澈少女的人設(shè)。
于是她說道:“導(dǎo)演,你這就看低了陳春意了,如果她知道您是因為可憐她,才為她保留這個角色,那才是她知道了會怎么想!陳春意是再清高不過的性格,她絕對比誰都想要公平的競爭!”
陸青生一怔,面露思索之色。
秦尤說的,確實切中了陸青生的要害,他自己就是個清高人物,雖然喜歡憐憫其他人,但如果自己被憐憫,是肯定受不了的。
陸青生思索了很久,最后長嘆一聲。
“罷了,我來問你個問題,你若是答得出來,這角色就是你的了,你若是答不出來,切莫再作糾纏。”
“好!”
陸青生雙眼間露出了一種謎一般的神色,他徹底陷入到自己的回憶中去了。
“二皇子對憐秋說,我知道你原不是那樣的人時,憐秋惱恨離開,她在惱什么,恨什么?”
二皇子是《平生意》這部劇的……算是男主吧,他心疼女主,憐惜女主,幾次勸女主回頭——趁著還能回頭的時候。
不過這個男主很不討喜,后來《平生意》播出,觀眾把這個“圣母”男主罵了個狗血淋頭,“未經(jīng)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他沒經(jīng)歷過憐秋的痛苦,憑什么勸她放下仇恨?
憐秋和他的感情線在觀眾看來也是莫名其妙的——憐秋明明一開始就是很煩這個人老是明里暗里勸自己放下仇恨,最后怎么突然就愛上他了?——這是不少觀眾的困惑所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