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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常安&
生于二〇〇三年十月一日&
故于二〇二二年九月一日”
“許常安”,每當別人呼喚這個名字就相當于一聲祝福,可惜他依舊命薄。
我無比嫉妒這個別出心裁的名字,就像表姐因為后院的柳樹而得名“楊柳”,而她的弟弟則是“嘉樹”;我因為出生在雨天所以叫“林雨”,而我的弟弟卻可以叫“常安”。
他們的名字總是打磨推敲而得,藏著各種美好的寓意,我為此感到憤憤不平。
我討厭“常安”這個偏心的名字,于是擅自為他取了一個新的。我固執地叫他“林雪”,還有意把他送給我的凸眼金魚取名為“常安”。這是一種戲弄,可是他卻像沒心眼一樣沖著我傻笑。
媽媽離婚后讓弟弟隨她改姓許,他變成了許常安,但我還是林雨。
為了逞口頭上的平等,我依舊叫他林雪。他欣然接受了,不論是對外的自我介紹,還是作業簿上的姓名欄,他的名字都是“林雪”。
就這樣,他成了屬于我的林雪,這是他自己說的。
“姐姐給我取了名字,我就是屬于姐姐的,完全,永遠。”
在小時候,我和林雪見得并不多,偶爾逢年過節他才會回來,那時候媽媽就會像炫耀一個藝術品一樣向街坊鄰里介紹她的兒子。
由于家里只有年邁的阿婆照顧我,沒人關注我的教育問題。我沒上過幼兒園,也晚了兩年才上小學,在都是同齡人的班級里,我是個異類,老師征集填報個人信息的時候我總會因為年齡而自卑。
林雪是我的同類,他因為身體不好而不得不休學過很長一段時間。
那是我們這對半生不熟的姐弟第一次找到共同話題。
媽媽說:“你是姐姐,要多讓著弟弟。”
可事實上是林雪像個影子一樣綴在我的身后。他對什么都不爭不搶,我拿走他手上的東西后他總是先呆一下,然后高興地用自己空出來的那只手來牽我。
我的弟弟很聰明,但他也很傻。
我一開始討厭他,逐漸又習慣他,然后可憐他,再之后……
六年前的一場火災把生活攪成一團亂麻,住了十幾年的地方突然被判為危樓,我的心情也變得惴惴不安。媽媽并不理解我,她嫌棄我矯情的心事,唯一寬慰我的是被我惡作劇而喝下安眠藥久睡不醒的林雪。
他說:“姐姐,別怕,我在。”
他真的很傻。
我記得在池邊,每次伸手做出向下拋灑的動作時,魚群就會簇擁上來,即便根本沒有飼料。林雪就像這些小魚一樣,甚至無需我勾手他就會呆呆地湊上來,追隨我。
這種被強烈需要和依賴的感受是令人動容的,扭曲的親密使我深深沉溺在里面。
但當隱秘被公之于眾,我又一次害怕地后退。我沒有認真思考過這段奇怪的關系會維持多久,但我也沒有想到它會以無可挽回的方式戛然而止。
火災發生后我們因為危樓拆遷而搬家,但沒料到搬進的新家也是豆腐渣工程,它在六年后猝不及防地轟然倒塌。
世界是荒謬的,人生是沒有意義的,命途多舛是一種悲哀的說辭。
我隱隱覺得自己變得不太正常,我看見許多幻象。
許常安的葬禮就像一個逼仄的魚缸,無比壓抑。我像靈魂出竅一般看著自己跪在棺材旁邊痛哭,腦海里樓房倒塌的瞬間反復重映,還有六年前就死去的小金魚。
那抹橘紅的是唯一的亮色,我又想起來埋葬它時用的紫白色的牽牛花,碧綠的爬山虎還有寶藍色的蝴蝶翅膀。
金魚的身影與靈柩里躺著的化著淡妝,穿著新衣的尸體模糊在一起,我分不清。
死掉的是媽媽的兒子許常安,媽媽一遍又一遍癡語:“常安死了……常安死了……常安死了……”
可是我的弟弟林雪還在呀,他住在我的心里,就像他許諾過的那樣——
“就算我死掉了,也一定會變成鬼魂來找你的。姐姐,為了讓你認出我,我會變成金魚的樣子。”
我曾經調侃林雪像那條凸眼睛的金魚,現在他如約守信地變成金魚來找我了。
凌冽的風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寒涼,靜默之中,只有風的嗚咽與沉重的呼吸。
好可憐呀,阿雪。
——山上真的很冷呢。
我把水果與鮮花放在碑座上,而四寸的小蛋糕則被我拆開吃掉,就像以前一樣,我的東西是我的東西,他的東西還是我的東西。
只是可惜這次我不能像過去那樣大發慈悲地分他一口了。
“阿雪,生日快樂。你今年的愿望是什么呢?不如把許愿的機會送給我吧?”
我已經答應了你的請求回來看你了,以后我也會時常想你,愛你,像你愛我的那樣愛你。
那你能不能實現我的愿望呢?
我希望……
愿望說出來就不靈了,我在心中默念——
你說你在等我,我也在等你。
等到世界荒蕪,萬籟俱寂,只剩下你和我,
以及,我們交纏的發絲與依偎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