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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生了!”溫旭之一把抱住溫熙之拍他后背,激動得完整句子都說不出了:“看看,平安!”
溫父溫母也都喜極,大兒媳雙手合攏了念珠流著眼淚謝菩薩保佑,溫彥之酸澀著眼睛看向二哥時,卻是愣?。骸岸缒恪?
被他注視的溫熙之愣愣看著窗紗,由大哥扶著搖搖晃晃,垂手拾袖猛地擦過臉上的淚,此時是動容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二哥,竟也會哭。
溫彥之手背蹭過鼻尖,忽覺胸中酸澀,此時一家圍聚安慰恭喜著溫二哥,這場面說不出的暖心。
不多時候,產婆將嬰孩擦洗干凈用棉布錦緞裹好抱出來,歡笑著遞到溫熙之懷里:“溫刺史,小公子白白胖胖,康泰極了!”
溫旭之看著二弟珍惜抱著孩童的模樣,是搖頭笑嘆:“你不該謝謝老幺么?他一說話,惡報都給嚇退了。這小子順利生下來,都得謝謝他小叔!”
“正是!正是!”一院子主子下人都笑起來,溫熙之應聲將孩童往溫彥之懷里一遞,忍著淚意笑道:“老幺,你抱抱他……這是你侄子。”
“……我?”溫彥之愣愣站著,他從沒抱過孩子,此時聽從周遭兄嫂父母的指導輕手輕腳將孩子抱進懷中時,他直覺懷中孩童就如一團云煙一般柔軟,垂眸一看,那小臉上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雙手小得不像話,可愛又可憐。
抱著這小家伙,他只覺滿心里都是期望。
溫久齡握住二兒子的手,吸著鼻子哭道,“過去了,老二,都過去了!往后都是好日子,你可得好好兒的,啊……”
溫熙之一邊給父親拭淚,一邊笑著嘆口氣:“哎,我知道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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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府一連兩個多月被朝中禪位之事與皇族議親之事壓著,眾人本就來去匆匆了,現下又多添了個小寶寶,溫老二院里伺候孩子不消停,帶得是一府上下被折騰得說風就是雨。
因是早產兒,溫府上下都生怕氣候冷暖叫孩子生病,一旦有些發熱咳嗽的,就叫溫彥之進宮去請太醫,不管白天黑夜,跑得溫彥之頭昏眼花。
三番五次下來,溫彥之吊著眼下兩塊烏青坐在齊昱跟前,只覺齊昱臉在冒星星,不禁沉頓道:“從前只有大哥二哥替我這么跑的,小侄子一生出來,他們用我好似用牛,用牛還給吃草……我這都兩三夜沒睡好覺了。”
齊昱聽他這作牛吃草的比喻,笑得前仰后合,心疼得點了個太醫去溫府常住了,說住到小公子長成壯漢了也成,只別再次次折騰這幺子往宮里請太醫了,不然能心疼死皇帝。
溫熙之感念齊昱這恩德,面上雖不表,卻自在禮部規矩寫了拜折,恭請皇上替孩子賜名,溫老爹和老大得知了,只笑顏互看一眼,心照不宣。
齊昱同溫熙之,因當年康王和奪位之事,不是沒有芥蒂,這幾年來雖非橫眉冷對,但也并不融洽。此時溫熙之親筆拜折呈上,便表示他心里的冰墻消了,大約也是心底里替溫彥之認了齊昱這人,此舉讓齊昱老實欣慰了幾日,手中事務處理得順遂寬容,順連殿中伺候的宮人都舒心。
平平順順地,也就真到了禪位大典的日子。
八月廿七這日,天高云霽,慶元帝辭殿禪讓的皇榜由京中發往各地,齊昱率齊玨及群臣至太廟祭禮,再到社稷壇行告天禮,最后在紫宸殿接受群臣參拜,隨后由齊玨與文武百官跪于殿中,恭聆禮部侍郎薛軼宣表禪位詔書。
宣讀罷,齊玨由兩位大學士引到齊昱跟前,齊昱笑著摸摸侄子的頭,抬手拿起大殿寶座前御案上的龍頭玉璽,放在他手心里道:“玨兒,皇叔的江山交到你手里了,可別叫皇叔失望?!?
“皇叔放心,玨兒定不負皇叔所托?!饼R玨小臉嚴肅非常,雙手高舉玉璽正身跪下,率領文武大臣向齊昱行三跪九叩大禮,恭送從此成為太上皇的齊昱笑盈盈起駕還去延福宮落龍袍。
齊玨等在殿上兩刻,齊昱落下的龍袍從延福宮穩穩送來,溫熙之垂首立在齊玨身側,拾起寬大的龍袍揚手披在了齊玨瘦小的身上,一時間,朝野之中山呼萬歲,俯首叩拜振袖如云,齊玨定年號崇裕,御殿登極,禪位禮成。
與此同時,齊昱在延福宮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長舒一口氣將文折放去桌邊,最后一次喚黃門侍郎送折報去司部,也最后一次讓周福伺候自己,換了一身的紫衫玄卦。
他一身輕松地打延福宮出了,一路并無宮人陪伴,只淡然笑著往乾元門走,遙遙看見一身著沙青色官袍的人影,正挺直了背脊立在宮門口等著,身上素麻的布包背著,扭過頭來看他時,烏沙下的臉容清俊逸然,黛眉挽梢地笑道:“怎么才來?”
齊昱走過去,輕咳一聲,“溫彥之,見太上皇還不見禮?”
溫彥之垂頭笑著,撈起袍擺就真跪下去。
齊昱本只想同他戲謔兩句,此時見他真跪,又連忙要將人拽起來。
溫彥之卻拂下他的手,深深看他一眼,恭恭敬敬叩首拜伏下去道:“臣,內史府溫彥之,叩見太上皇。臣奉吏部、內史府之命,來為太上皇錄史?!?
齊昱聽著是哭笑不得起來:“溫彥之,我這都退位了,怎就還要被你記?”
溫彥之從地上爬起來,肅穆道:“怎么,不愿意?”
齊昱好笑地搖頭,抓著他袖子牽他往外走,“罷了,我哪兒敢。我如今失了大業,今后還得靠你養著呢。溫員外,咱們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明日吃什么?”
溫彥之亦步亦趨跟在他后頭笑:“你想吃什么,我都給你做?!?
這句安安穩穩的許諾,又叫齊昱想起了龔致遠大婚那晚,溫彥之說過要養他,要替他吃苦的話。一時溫彥之和風如玉的音色,合著宮中遙遙傳來的禪位大禮后的鐘鼓之聲,一一叩擊在他心門上,漸漸叩到一處空響。
他停下來,拉著溫彥之站在乾元門下反身回望,只見青云日下,整個皇城琉璃寶剎,玉殿飛甍,廣闊而巍峨,恢弘而浩大。
這曾是他的宮殿。
他生在此,長在此,一生中最卑微與最高貴的時刻,都在此。宮墻間笑鬧與哭泣,皇親兄弟間奔跑與推搡,煙華落了,此時望去,只似場花飛葉落的夢。
過去他總獨身站在遠處大殿上往下頭看,天下俾睨,江山在望,山河朝野化作一道道折子從殿外傳到他手中,曾有的殺伐果決與帝王義氣,此時暮春的日頭下一晃,都宛如陣輕薄的風沙,好似隨書籍一合上,便消散在云霧里。
他終于棄了那一道道折子,從此真要走入那萬頃的山河天下之中,去市井,去漂泊。
好在,身邊還多了個人。
他捏了捏溫彥之的手指,輕聲地嘆:“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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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齊昱抱著溫彥之在螳螂胡同的小院兒里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
廂房里頭散落著他們昨夜從藏書室里帶落出的一些冊子,地上落著二人的衣裳,室內熏香旖旎,床紗上的繡鶴被入窗的微風一帶動,好似展著翅要臨空飛了。
齊昱看了一會兒,將溫彥之肩背更抱緊,落唇親了親他鎖骨脖子,笑道:“不上朝,不批折子,太清閑,往后我們日日睡到這時候再起?!?
溫彥之卻埋頭在他懷里一蹭,道:“那我要辭官么,不然過了這陣,還得去點卯?!?
齊昱扯了扯他頭發絲:“不成啊,溫員外,你辭官了我倆吃什么?”
“得了罷。”溫彥之終于將水靈的眼睛睜開一道縫,睨著他悶聲地笑,“我不辭官,那俸祿也不夠我倆吃的?!?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