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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彥之看他動作以為他又要不好,正緊張地要問齊昱是不是該叫太醫,結果片刻竟聽譽王朗聲笑起來:“好好好,好極。”然后又把輪椅搖近前一步,握了溫彥之的手,改口改得相當自然:“彥之哥,彥之哥,終叫我等到此日!——我皇兄待你如何?他平日沒欺負你罷?”
“說什么呢。”齊昱抬手就在譽王腦袋上揉了一把,紗冠都給他揉歪了一下,“你就沒瞧出來是這呆子欺負你皇兄?”
譽王扶了扶頭上的冠,一想起當初皇兄被這舍人追著錄史的模樣,竟也笑得大言不慚:“和該如此,臣弟倒覺得可喜可賀。”
——竟然幫著外人說話!
齊昱挑起眉毛看他笑:“小九,朕看明日太醫來請脈,得替你瞧瞧胳膊肘了,這拐的方向不大對啊。”
“皇兄那般厲害,臣弟不幫彥之哥,難不成要幫皇兄?”譽王向著二人笑,正待要接著說什么,卻因神情頗激動,吸氣間竟咳了起來。齊昱連忙放開溫彥之,走上去給譽王拍背順氣,又喚人傳水,好一會兒譽王才消停下來,一張臉都咳紅了。
齊昱接過宮人端來的茶水喂給他,“怎又咳起來,藥都好生吃了沒?”
譽王自己端過水,勉強喝上兩口皺眉咽下,放下了茶盞笑得挺平靜:“臣弟這是欣喜所致,況近日換季入春,咳疾反復也是有的。”
齊昱垂眸寬慰他兩句,三人笑鬧一會兒不再多說,有宮差來齊昱跟前報呈本該譽王接管的折報,齊昱回頭看一眼溫彥之和譽王,起身走到偏殿去看閱。譽王送溫彥之到欽樺宮門口,拉著溫彥之袖子笑道:“彥之哥,皇兄勞累慣的,脾氣不大好,你時常或得順著他些。”
溫彥之臉上飛起兩團霞,立在正殿門口,他遠遠看了眼偏殿里沉眉看折的齊昱,囁吁道:“譽王爺言重,實則……皇上待我,脾氣甚好。”
譽王聽他這么說,溫溫潤潤的笑意在臉上漾開,那雙眼睛瞇起來的時候,內里神采幾乎同齊昱一模一樣,“那當是我皇兄撿到了寶,自己舍不得糟蹋。”
溫彥之臉更紅得厲害,連忙低頭拱手:“譽王爺不棄臣粗姿鄙陋,臣已感慨于心,畢竟這斷袖之事——”
“哎,彥之哥。”譽王好笑扯他袖口,眼見齊昱看完折子要出來,便同溫彥之眨了眨眼睛:“這世間能尋個心上人已不易,何苦還管這心上人是男是女?”
溫彥之由此言怔忡愣神之間,譽王朝他擺擺手笑說別多禮了,接著便招了小太監將自己推入殿中。
齊昱走來,拉起溫彥之的袖子共他笑,月華下他明黃龍袍上繡線透著銀練,一瞬印在溫彥之眼中,好似絹帕上的絲線,其色皎皎。
橫也是絲,豎也是絲。他心中忽而千絲萬縷始覺有了分回京的真實感來。
畢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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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氤氳春風里連帶的香氣,一路從欽樺宮走回延福宮,涼意習習。
漸進大殿,原本二人是背著雙手走得一前一后,而轉過一方回廊往內殿去時,齊昱感覺自己背在身后的雙手中塞入了一團溫涼。
他卻也沒回頭,只眼梢帶笑地穩穩收緊了手指。
溫彥之低頭看著自己手指被齊昱雙手慢慢握緊,心里竟似百花忽發,迢迢不斷如春水,一時咬著牙將額頭抵在前面人的背心上,默默感覺齊昱背心的暖意透著三重云衫龍袍攏在他腦門上,像春日薄落的光溫。
內侍宮女進殿便各自散去做事,齊昱停下來轉過身,將溫彥之拉到跟前摟著,揚了揚下巴示意殿內,口氣中略有醋意道:“你瞧瞧,周福還挺疼你。”
溫彥之愣愣抬頭看,見延福宮里同從前他印象中的大不同了,倒不是修葺一新或添了新具,而是內里繡緞掛毯之類原都透著股沉穩雍容的帝王莊嚴,現下竟都換做了矮松秀月、仙鶴臨湖的套件,連外頭那架被他跪過的九龍回影屏也換做了千山萬樹重嶺小月,合襯廊臺殿角的一盆盆香蘭碧草與早春花卉,無不透出分云霧巍然的君子之風來。
“皇上這是說咱家偏心呢,”周福迎出來立在殿門口笑:“溫舍人本就招人疼,也怪不得咱家忙著出點力氣。”
何得能說是一點力氣,這竟是專程為溫彥之將延福宮擺設重新鋪陳了一道。
溫彥之常在宗族眼見往來貴客排場,何其不知這功夫動得大,連連向周福作揖:“周公公辛苦了,原不必這般的,我——”
“快,溫舍人,進殿瞧瞧。”周福卻是挺自得地往內里揚了下拂塵,從齊昱懷里拉過溫彥之往里推,“這套掛件屏風打做好了,皇上自個兒都沒瞧過。”
——呵,實則皇上根本不知道還有這套件,成日里愛用的都是些用色陰沉的物件,咱家想擺出來瞅瞅已經挺久了。
——有溫舍人真好。
被無辜拋下的齊昱好笑地跟在二人后頭,進殿瞅見溫彥之鼻子動了動,道:“周公公,這熏的是蘅蕪新芽?”接著便又進退有度地往周福身道鞠了鞠躬:“蘅蕪新芽熏起來三道濾漏,多燒便錯,費事繁雜,彥之謝公公惦念,方有運道得聞此好香。”
齊昱也聞了聞,這香味淡中有草葉,清中見木氣,確然很宜人,不禁覺得周福也是該好生得些賞了。
周福受溫彥之一拜,竟一時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還有什么比細膩心思被全然理解更叫他們下人快樂的事?平日里齊昱睡得不好,宮里除了安神香就只可熏些味淡的,今年新晉的蘅蕪新芽倒挺好,不過工序繁雜些,得叫人守著掂弄,難為溫彥之能一下聞出來。
他直在心中又對溫彥之看好了幾分,暗道這宗家出的公子果真是不同的,好物件見識得多,是知曉好歹的,怕是京中尋常高門貴女都不見能有此識香之能啊。
周福點著眼角叫徒弟奉茶上來,都是精心備下的,溫彥之一一看出門道,卻也不再提了,畢竟如大恩不言謝,此禮可見周福對齊昱之心忠似日月,慈似親人,他只暗自定心今后好待周福,便也不作更多矯情。
幾番收拾開,周福喚了內侍宮女準備鋪排寢宮之事,側殿隱約傳來“花浴”、“綾巾”等呼喝聲,溫彥之聽著竟忽有種——自己是千里奔回京來侍寢的感覺?
他指尖點點鼻子,斜眼瞥了瞥齊昱,后者正端著茶盞看禮部的恩科檄文,竟似渾不在意。
他輕咳兩聲,正要說話,忽聞殿外傳來一聲小太監的尖吶:“太后娘娘到!”
☆、第95章 【朕的母后又不吃人】
這一聲喊嚇得溫彥之幾乎神魂出竅,此刻還管什么侍寢不侍寢!
他從椅子上跳起來就立到齊昱后面去:“齊齊齊昱!”然后左看右看該往何處躲,本就白皙的臉現下更嚇白了:“怎么辦?”
溫彥之慣常木訥呆愣,何嘗有過如此跳動的時候,齊昱捏著檄文的紙張,看他看得哭笑不得:“什么怎么辦?”
——朕的母后又不吃人。
——你方才聞香品茗同周福談天說地怎就沒想過怕?說呆還真呆,噫。
正說著話,惠榮太后已由小宮女扶著邁過了延福殿雕花的門檻,身量氣度甚是華貴,一雙被齊昱、譽王體承下的風韻杏眸臨著殿門的宮燈微轉,略含詫異地將殿內一干用度望了一遍,向齊昱道:“皇兒,你這殿里擺件換得可全啊……”
溫彥之心虛地四下一看,忽發覺殿角有個立柜還挺合躲藏。
然而惠榮太后卻已發現了他,不禁慢慢放開身邊小宮女的手臂,看著溫彥之身上的烏青官袍,漸漸挑起眉梢,目如明鏡地笑道:“喲,哀家來的不是時候罷,皇上還理政呢?”
如此齊昱是心知太后這是聞了風前來看顧的,便給太后見了禮,老實道:“非也,母后來得卻也正是時候,朕原想明日一早去給母后請安的。”
惠榮太后聞言,落實心中所想,只垂眸間微微打量了一下人神俱愣的溫彥之,點了點頭,便又挽起個笑再抬手,方才那小宮女便懂事來將她扶坐到齊昱身后的桌邊,后頭周福已經奉了盞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