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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寫個信,從前也沒見曹不韙這么賣力記,莫非還真被朕言中了?
齊昱皺起眉頭,抬手用軟毫再點了墨汁,手腕都還沒落下去,又聽見那屏風后刷刷地記上了,不免有些心煩地擱了筆:“曹大人,朕每日書信百十封,你怎就今日記個不休?”
那刷刷之聲頓止,片刻后,一青年聲音好似弦鐘撞玉,凌了清水般透屏傳來。
“古有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卻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皇上身在內朝,關系家國,卻私書手信,此舉乃思鴻鵠者,非為專心致志者也,臣,望君以止。”
齊昱聞言懵然一頓,下一刻他忽然站起身來,腿骨被御案雕金的邊角撞疼了也根本顧不上。內侍惶然的目光中,他急奔下階,一把拉開堂下那張數十年如一日的九折秋菊屏風,霎時黃風花色猶如秋風迷眼,一息晃動過去,屏后之人終于抬起頭來。
那人烏絲成綢順如緞,其下俊容秀清,雙眼好似捧著一湖招搖的禾草,在透入殿中的春分日光中盈盈清澈,含笑望向他:“臣,工部員外郎,兼內史府起居舍人,溫彥之,叩見皇上。”
☆、第93章 【你何時回來的】
是這聲音,是這人,一切都比齊昱所思所夢過的真實百倍。
可相思太長,這結束也太突然——
齊昱在屏風邊上頓了一步,一時間,他三月來在寒夜里描入腦中的數種重逢景況摩肩接踵,擁擠,喧囂,場場與現下眼前的人影疊在一起,竟覺這一刻好似千年萬年那么長,半瞬的怔忡摔碎在面前,他倏地俯身蹲下緊緊抱住溫彥之,啞聲道:“你何時回來的!”
溫彥之本是一身疲累,被如此一抱險些斷氣,只艱難地從烏青袖口中抬起手來,繞過齊昱明黃龍袍的肩章云繡抱住他笑道:“……剛回來。”
齊昱把人從懷里拉開,澀著雙眼老實瞧了一陣子,是喜這呆子回來,卻又恨他瞞著自己空相思,滿腹心事到了頭,也不知是盛了高興還是裝著心酸,直覺那滋味像是老鉛灌入,叫他一句責怪的話也說不出,端詳著溫彥之的臉,只忍著道出句:“你瘦了……”
溫彥之緋然雙目中全是喜意,其中汪著的盈澤更將齊昱繾綣印在最深處,勾唇一笑:“我倒覺得我老了。”
“那你是治水治老的,還是想我想老的?”齊昱一時笑起來,可酸意在鼻尖卻洶涌,忍得頗難,只又把溫彥之拉入懷里,再度緊緊抱住。此時忽而發現,溫彥之這雙肩膀竟比他從來估摸過的都瘦削,而他竟是靠著這雙肩膀所屬的人,在靜宮里挨過了這三月冬風春花。
他的溫彥之,終于回了。
回得倒是突然。
齊昱了然地抬起頭看御書房的中梁上,李庚年正逮著周福高空懸坐著朝他笑,一手捂著周福嘴巴,另手還空出來沖他招了招;他身旁兩個暗衛一人抱了個黃門侍郎蒙了眼睛捂了嘴,也是笑得發顫,簡直是副山賊形容。
齊昱不由嘆了聲:“我這殿上暗衛都聽你的了,溫彥之,你要是弒個君,別提多容易。”
“別胡說。”溫彥之正色把他略推開一些,“以后不這樣了,我只想讓你——”
齊昱忽如其來落下一吻鎖住他言語,輾轉中帶著使壞的噬咬,右手從他后背滑到后頸托住,半分不容他退避,就如此一點點攻占他的唇齒。溫彥之開先還臉頰微紅,一時凝在他懷里,片刻后動起情來,由不得探手勾住他脖頸纏纏回應起來,分外難舍難分。
暗衛在梁上看得擦鼻子抹眼淚,心滿意足,懂事地帶著兩個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的黃門侍郎一蹦一蹦出殿去了。
而周福在梁上擺了擺手,內侍宮女一言不發目不斜視地盡數退下。他又點了點李庚年罩在自己臉上的手,超然地示意他不用了。
在李庚年愣愣放開之后,周福悠悠抬起拂塵遮了自己眼睛,好似老僧入定。
李庚年:“……”
——原來,你是,這種公公。
過了會兒,周福感覺李庚年戳了戳自己后背。
他保持著拂塵蔽眼的姿勢不滿道:“又怎么了,李侍衛?”
李庚年幽幽道:“周公公,拂塵可以撤了,皇上抱著溫員外進里間去了……”
“什么?!”周福猛地拿下拂塵,果見腳下大殿上已經沒人了。他還來不及作想一二,里間已經傳來一陣男子沉笑,尾音拖曳在曖昧中,很有番蝕骨銷魂的意味。
周福:“……?”
——哎等等,咱家這兒還停在溫舍人給皇上夾花枝餅呢,他二人這三月不也就是寫寫小情書么,怎么這就睡上了?
——皇上他南巡都去作了甚啊!
李庚年在旁,頗志得意滿地看著周福完全沒有參與感的神情,感慨于自己充盈地見證了自家皇上的一遭情路,特意低調炫耀道:“有一陣了。”
周福從小陪同齊昱長大,可說沒什么事不知道的,李庚年本以為這話能叫周福哀怨地看著自己,然后叫自己速速招來其中過往,可誰知,周福居然有點生氣道:“李侍衛你怎不早點說這事兒?延福宮的床榻用度咱家都來不及拾掇了!今夜你叫溫舍人怎么睡!你說!”
——我……能說啥?李庚年居然被吼來愣住:“……皇上床那么大,還睡不了個溫員外?”
周福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灰白眉毛一抖一抖:“在外不講究就罷了,回了宮里難道還要將就?別說這宮里多添個人,就是多添只貓兒狗的,那吃食兒的碗得備下,喝水的盅得放上,冷不丁牽出去溜溜還得有牽它的金絲繩子!更何況是皇上著意的人!嘖嘖嘖,真不知你南巡時候是如何伺候皇上的,皇上定吃了不少苦頭!”說罷這話,執起拂塵一戳李庚年:“快把咱家放下去,咱家要速速趕去延福宮!這御書房也要招熱水,晚膳根本還沒多添碗筷多添菜,香爐里燃的還是安神香呢!快快快!來不及了!”
——哎喲咱家所有安排都要被打破了!李侍衛你這戳鍋的漏子!搞驚喜能不能捎帶上咱家別總如此突然!
——噫!這可是皇上頭回兒帶人回來啊!怎可隨便處之?!
李侍衛在周福絮絮叨叨中,拼著一耳朵老繭將人放下了地,于是周福好似旋風一般刮出了御書房,遙遙看著,那夕陽余暉中,周福左邊一指便是一眾小太監端著盆景花束跑過去,右邊一指又是一眾小宮女端著玉器擺件奔過來,不一會兒又領著人去御膳房張羅晚膳了,殿外登時好不熱鬧。
一時看得李庚年自愧不已,十分羨慕。
——本侍衛竟只為皇上買過金瘡藥祛瘀膏和熱茶……且俸祿有限,還沒買最貴的。
——吃的雖有豬尾巴湯……可皇上還氣得差點潑在本侍衛臉上。
嘖……真是特別寒磣。
“李侍衛!”周福聲音遙遙傳來,人腦袋突然從殿門口露出半截兒來。
李庚年茫然抬起頭看他。
周福不知從哪兒掏出張花箋和軟炭筆,“溫舍人平日里都愛吃些什么,你說給咱家聽聽。”
李庚年:“……?”
——敢情宮里這花箋是蔚然成風了還是怎么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