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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怪了,齊政當初又喜歡這小子甚么啊?
朕是真想知道。
溫彥之坐旁邊,聽李庚年說了這一會兒,最終也沒心情吃酥,就著茶水潤了潤喉嚨,兀地問了句:“李侍衛,你是不是……同我們不一樣?”
李庚年表示沒明白:“同誰?甚么不一樣?”
溫彥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齊昱,“我,皇上,還有鎮軍侯。”他問齊昱:“皇上覺得,李侍衛……斷袖么?”
齊昱看著李庚年:“像是,又不像是。”
溫彥之也道:“我也沒瞧出來。”
世間同類總有股難以言說的默契,若是斷袖,那斷袖之間,總有蛛絲馬跡能覺察出來,像他,像齊昱,像沈游方。可李庚年身上,卻好似沒有那種東西,偶或覺得有了,卻又不見了。
李庚年默了會兒,幽幽道:“實則,我自己,也沒想過,是不是。”
“那當年……”齊昱右手支著下巴,靠在扶椅上,“你對齊政呢?”
李庚年嘆了口氣,把臉埋在手心里,是真的不想說話。可這問題已是齊昱第二次問了,也沒有他不答就算了的架勢,約摸遲早都是避不過的。
“哎,我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李庚年的苦笑透著手背傳出來,“從前,長公主于我,雖是主子,卻像是母親,侯爺更像親哥哥……好似比親哥哥都還親。我被領到公主府的時候,才四歲,侯爺看著我名牌,都還不識得中間的‘庚’字,也沒拉下臉去問大人,就一直叫我李年年……到后來認識了,這叫也改不過來,關西軍幾個領頭笑了我老久……現在想想,十多年了,他沒跟我說過甚么古怪話,從來也沒難為情過……不過是有餅第一個分給我,有好玩意兒第一個賞給我,去哪兒都拉著我,待我是真好……直至有一回,還在關西的時候……喝醉了酒,不知說了甚么,侯爺突然說,要拉我去月老廟拜堂。皇上你也知道,侯爺慣常玩笑話不老少,故趁著酒興我還真應了,結果跌在石溪里,酒摔醒了,才發現侯爺還真已經拖著我,走了兩三里往月老廟里去……我差點沒嚇死!連忙又把他扛回軍營里……”
“那晚上侯爺就一直在說胡話……一會兒拉著我說長公主苦,一會兒又說他自己沒用……說到后來,說我們從小到大的混賬事兒……他一直喝酒,我是再不敢喝,嚇得一身冷汗,生怕醒來又在月老廟里……到天快亮了的時候,侯爺終于說累了,眼睛閉上……那時候我不知他是清醒,還是不清醒……總之,他叫了我一聲,問我有沒有喜歡過他……”
“那你究竟有沒有?”齊昱有點不耐煩了。
李庚年一口氣頓了很長時間,終于,還是認真道:“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也許,有過吧?公主府里朝夕相處十多年,齊政睡在床上,他就睡在房梁,夜里的小話講出來都能記個七八百冊,白日里一起走街串巷,連起來估摸能直接出西域去。他擋過劍,挨過刺刀,練得一身好本事,統統都是為了齊政,齊政的安危,幾乎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哪怕是去皇城司里述職離開個半日,心里也是惦念著的。
這還不是喜歡嗎?
可這,算是喜歡嗎?
這種喜歡,從沒讓他有沖動,想拉著齊政去月老廟拜堂。可齊政有,齊政問的,正是這種能拜堂的喜歡啊。
那夜里,直到齊政睡著了,他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他眼睜睜坐在軍帳中,守著齊政睡,終于等到天泛魚肚,朝霞萬里,空坐到日上三竿,齊政醒了過來,揉著眼睛問他:“李年年,我們不是在營地里喝酒嗎……”
李庚年一瞬地恍惚,接著,好像本能一般笑著回道:“嗯,你喝醉了,然后我將你扛回來了。”
這一言“然后”,無端略過了太多曲折。他記得齊政當時半撐在榻上,看著他的神情,像是好笑,卻又像是了然,到最后笑出來,聲音都帶著苦,卻又倒回榻上,只說道:“收拾罷,叫監軍知道了還得了,怕是得參我們十幾本……”
于是也就揭過了這一頁去,不再作提,二人只像從前一樣,一起喝酒吃肉,一起點兵巡營,只當那夜之事沒發生過。大約齊政是覺得,既然是避開,自然是拒絕,也許李庚年根本不是個斷袖,是他自己,會錯了意,表錯了情。
可李庚年的心里已翻起了巨浪,每日所見齊政,舉手投足間,皆是惶惑,好似這世間,這一刻起染上了別的色彩,一切大不相同起來。
他突然從這一刻開始考慮,齊政說的那個“喜歡”,自己究竟有沒有過。
日思夜想,夜想日思。他很怕,怕那喜歡真的有。他知道自己只是個孤嬰,只是個影衛罷了,齊政出身何其尊貴,像是天上的云,他即是地上一塊半黃不綠的泥巴,天潢貴胄如何能同自己有什么情愫?可是若是真沒有,他又怕了……從小,只要齊政想要的物件,就一定要拿到手里,公主府里從來沒人叫他落空,李庚年也絕不會讓他落空。但凡天上星星能摘,齊政若說一句想要,他也能豁去給他摘來。
何況,是這種事?
要是他也能喜歡齊政該多好,他也真不想叫這喜歡落空啊。可上位下位,云泥之別,要叫公主先皇知曉了此種,他豈能有活路?齊政又豈能得好?公主府本就是孤兒寡母,再受不起什么流言詆毀,若是傳出去,齊政斷袖就罷了,卻竟然喜歡上一個影衛,一個奴仆,這才是天大的笑話。到時候,雷霆震怒下,他們怕是不作死別亦是生離,還提甚么情愫,甚么喜歡,到時候看不見摸不見,一片袖子捏不到手心里,寫封信都要寄個幾百里,一兩個月兩三句話,可不憋屈死了,再是喜歡又何用呢?
于是直到大軍調動前往北疆,他都還沒想清楚,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敢想,怕是一念起,一步前,即是懸崖深淵。
——想來不好笑嗎?七尺男兒,竟然連喜歡上一個人都不敢,說出去,怕要叫江湖天下笑落了牙。
沈游方說得何其對,就算他能殺了沈游方,殺了天下人,自己懦弱,也還是那么懦弱,自己沒用,也還是那么沒用。
不過一輩子都是個膽小鬼罷了!
他很羨慕溫彥之啊,至少……至少他是鴻臚寺卿的兒子,溫家,家世顯赫,哪怕是同皇上斷了袖,也可以勉強仰望。可他自己不行,他什么都不是,連爹媽都沒有,更別提什么身份地位。還是像沈游方說的,他不過是公主府賞口飯吃,當作一條忠心的狗罷了。
“難怪我能那么慪氣,”李庚年無力地嘆了聲,“沈游方那嘴是真毒啊。”
“譽王的信報你都沒看過?”齊昱淡淡揶揄道,“胥州城趙家那小兒子,現在還癱在床上,差不離就是被沈游方說的話氣中風的。想必對你還留了情,不然你也能中風了。”
李庚年氣悶:“皇上,您還盼著臣中風啊?”究竟是站在哪邊的?!
溫彥之突然冷冷道:“皇上若要盼你中風,現下就該同我去祝鄉了。”
“去祝鄉做甚么?”李庚年腦子又跳開了,嘴角咧起來:“去玩?”
齊昱簡直想把手邊的茶潑在他臉上,“你現在管得著么?沈游方過會兒就回來了!”
“李侍衛,你還是同沈公子道個歉罷。”溫彥之難得出主意道,“你總歸說的也是氣話。”
李庚年繃著面皮:“他戳我痛處,也沒同我道歉,我憑什么要道歉!”
齊昱正要說話,卻聽身邊溫彥之又笑了一聲,搶在他前面道:“沈公子戳你痛處,是為你好,為了叫你看開,你戳他痛處是為何?”
李庚年一頓,回想了一下,仿佛自己當時……只是想要,報復回去。只要能讓沈游方也感受到,自己的憤怒,自己的痛苦,其他的并沒有管那許多。
齊昱看著李庚年的表情,又笑睨著溫彥之,不禁莞爾搖頭,也只有這呆子的思路能同李庚年對上,都不是常人。
溫彥之重新將面前的咸蛋酥給包上,系好了,然后認真看著李庚年,“你若不喜歡沈公子,何須自廢武功,何須自毀容貌。堂堂男兒,不喜歡,就說不喜歡。要他傷心,拒絕他就好,沒那么復雜,也省得皇上憂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