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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隔著長長一彎葦葉叢,仿佛撥開淥水行在水面上。
只有他們倆,沒再稱呼“沈公子”“容姑娘”。
沈聿道:“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朝華眉梢微動:“我也有件事要告訴你。”
二人相顧輕笑出聲。
朝華等著沈聿先開口,沈聿昨天夜里已經想過要如何開口,但真要說又怕容姑娘覺得他自視太高。
也許韓山長夫人根本就沒有那個意思。
朝華見他躊躇,也不催促。
天上倏地落起雨來,豆大雨點子打在沈聿額上。
他正想帶朝華到岸邊亭中躲雨,朝華已經往小舫走去:“這雨來的急,去的也急,船上說話罷。”
小舫停泊岸邊,兩人一前一后上了船,朝華鉆進船艙里,沈聿卻在船頭站定了。
他將船頭掛著的竹斗笠遮在頭上擋雨,立在艙外,隔門對朝華道:“也不是件大事,興許是容世叔想岔了。”
朝華一面抬袖拭去面上雨珠,一面朝沈聿看過去。
小小一頂斗笠哪能擋住雨,只是片刻功夫,沈聿的衣袍就被雨打濕了。
她趕忙將艙中備的雨傘遞了出去,沈聿撐著傘繼續道:“昨日世叔突然問我,有沒有見過山長夫人……”
朝華明澈雙目在沈聿身上一轉,“撲哧”笑出聲來。
韓夫人是城中貴婦們都想結交的人物,容家這一輩的男子都在萬松書院里讀過書,大伯母與韓夫人之間頗有交情。
單只說韓夫人的事跡,整個余杭也是無人不知的。
韓夫人挑女婿喜歡挑那些小門小戶的上進學子,大姓的她反而不要。說自家女兒在家里千寵萬嬌,嫁入大姓反受桎梏。
“我那五個女兒都是讀過書,一個個嘴巴不饒人,就得找動口不動手的當女婿。”
韓夫人五個女兒中,有兩個跟韓山長一樣戴著叆叇,動手的打不過,動口的那絕不會輸。
雨珠打得船板“啪啪”直響。
沈聿想過朝華的反應,沒想到她會笑。
朝華笑完了才說:“別人不好說,但要是韓夫人問了,那她就是那個意思。”
沈聿舉著水墨油紙傘,立在大雨中,腳子袍角透濕,但看她臉上極少露出的明媚笑意,好像自己根本不是站在雨里。
“我已對容世叔說了,等省闈之后,便去正式拜訪老夫人。”
聲音透過雨聲傳進艙房中,朝華心口微熱:“凈塵師太突然離寺修行去了。”
墨云掩住了天光,船艙內外剎時暗了一片。
沈聿知道容夫人的病一直是凈塵師太看的,他雖看不清朝華臉上神情,卻知道她必定心急如焚。
“我這些日子會忙著買宅院,找病人,請郎中,試針灸藥方……”
沈聿臉色凝重:“此事非自己會,是永不能安心的。”
湖上風來云散,朝華方才還能看著沈聿笑出聲,此時卻眼眸微垂,輕聲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可有什么我能做的?薦福寺別的師父們能不能幫著收病人?”沈聿立時就想到了薦福寺,她常年在薦福寺中舍藥,讓寺中女尼收下病人,比她出面要強。
這事必是要瞞著容家。
朝華搖頭:“薦福寺的事說來話長,我寫信告訴你。”
雨云遠去,云層透出天光。
“你做的已經很多了。”
不阻礙她,認可她,答應她的事能做到,這些已然足夠了。
……
雨云遠去,雨珠越落越小,甘棠遠望向葦葉那頭,也不知道姑娘和沈公子說完了話沒有。
她看了眼沉璧,沉璧搖搖頭,剛剛雨聲太大了,她什么也沒聽見。
甘棠撐起傘往湖邊趕,到時就見船中只坐著姑娘,再一看前船剛劃出去,是去萬松書院的方向。
甘棠方才在亭子里轉了百來個念頭,二人雖是說話,但要是沈公子有逾禮的舉動可怎么好?
雖料想不會,也怕萬一,這會兒看過舫房內只有姑娘一個人的濕鞋印子,甘棠一顆心落回肚子里。
嘴角翹起:“我去招呼船娘來搖船,沉璧那眼睛一直盯著食盒子,要是再不開船她又要餓了。”
雨已經停了,但湖上風還是大,畫舫緩緩駛離渡頭。
一船往南一船往北,越離越遠。
萬松書院離得近,沈聿靠船上岸,人到書院牌坊前時,袍角還沒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