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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輕輕嘆了一聲,也沒有在陳王府多留,就帶著趙曦回宮去了。
回去延英殿中,今上重新看過趙旸的奏折,苦笑了一聲,道:“再看看這折子上的歌舞升平,竟然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趙曦琢磨了一會兒,道:“或許太子現在看到的,也只是那里的人想讓他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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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趙曦說的這樣,從趙旸京城出發開始,西南就已經收到了風聲,再加上之前馬殷的案子鬧得那樣大,西南上上下下都緊張地統一起來商量對策,最后就想出了一個很有風險的辦法,那就是讓趙旸“看到”的一切,都是正正規規,規規矩矩,毫無差錯的。
這辦法的風險就在于,如果這位太子殿下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那么他們做出來的一切太平盛世都是白搭。
可大約是上天垂憐,趙旸并不是一個喜歡打破常理的人,去到西南之后,他也一直按照計劃中的行程在慢慢地探查。
這是他第一次出京,也是第一次獨自行事,雖然之前在京城看過折子處理過政事,但這些都是在今上的監督下進行的,他知道自己有犯錯的機會,甚至做錯了也有今上在后面替他抹平。那些說白了,都是在紙頭上用筆墨完成的,他自己親自去做親自去動手的,西南這件事情是第一次。
他曾經說過趙曦做事毛躁不計后果,甚至也為趙曦善后過幾次,但那時候的心態與這個時候不一樣了,他倒是突然感受到了若是真的來做一件事情,比嘴巴上隨便說一說要艱難太多。
于是他能選擇的就是最簡單最保守的方式,大約不會出錯,也大約不會有什么建樹,一切都只是中庸之道。
而這樣的選擇,就恰好稱了人家的心如了人家的意。
趙旸到了西南之后,一直沒有看到馬殷案件中所反映出來的那樣富商大族只手遮天的情形,甚至百姓們也都是安居樂業的樣子,他開始情不自禁地疑惑起來,馬殷的案子究竟是一個縮影,還只是一個孤例?
同行的吏部官員們自然是看著趙旸的臉色行事了,這么一城一鎮慢慢走過來,竟然見到的都是繁華景象,與京城相比都快要相差無幾。
有人覺得不妥,但與趙旸說過之后,趙旸卻隱隱有些不滿。
他們去到隆城的時候,終于見到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象,隆城縣令孫璐穿著樸素地迎接在了城門口,他身后的隆城顯得十分破舊,里面的老百姓看起來穿著也十分樸素甚至有些破舊,根本比不了之前走過的那許多地方,于是趙旸一看到這個,便覺得這孫璐一定是馬殷那案子中提及過的那些魚肉百姓的人了。
他不動聲色地進去了隆城,只見百姓們看到他們的時候并沒有那些歡欣鼓舞的神色,甚至孫璐也沒有安排百姓在道路兩旁迎接,他們只是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間或會有好奇的目光飄過來,然后又謹慎地縮了回去。
孫璐是一個黑粗的壯漢,他見到趙旸之后頗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在縣衙中,他細細地把隆城和下轄的鄉里的情形說了,又說了今年的收成和百姓們的情況,他說得也很簡單,只說隆城現在只能勉強自足,今年的收成還算好,百姓們可以不用餓肚子,但明年開春時候還要看天氣,若是開春時候大旱,明年就很難像今年這樣過得好了。
趙旸翻了翻那些卷宗,問道:“孤一路走來,卻只有你這隆城,顯得最為破舊。”頓了頓,又道,“也只有你這里的情形,最為……最為凄慘,百姓吃不飽,收成不好,稅金不足,甚至縣衙修理也成問題。”
孫璐是知道其他地方是如何粉飾太平的,他向來都不與那些人來往,只老老實實治理自己的地方,讓自己治下的百姓能比其他地方過得好,于是這一次就更加不屑于和他們一起同流合污來做這一番歌舞升平的樣子了。
乍一聽聞趙旸這么說,孫璐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鄙夷的神色,口中道:“殿下這一路看過來,真的看到的是真的卷宗嗎?殿下難道真的覺得西南諸郡能繁華成那樣?”
這話一出,趙旸只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道:“難不成你是說,那些人都在作假給孤看?只有你給孤看到的是真的?”
孫璐嗤笑了一聲,道:“殿下若要求證一個真假,不如就現在回頭去那些地方看看是什么樣子,是不是餓殍滿地是不是民不聊生!”
趙旸狠狠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好大膽子,你就這樣與孤說話嗎?”
孫璐頗有些嘲諷地看了一眼趙旸,道:“臣之前以為,朝廷派了太子來做欽差,是想好好把西南整治一番的,誰知道太子殿下您竟然昏庸至此,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吶!”
趙旸勃然大怒,只道:“你治下貧困成如此境地,竟然還敢來說別人?來人,把他給我關押起來!”
這話一出,兩邊的侍衛們就沖上前去,把孫璐給按倒在地,然后關押去了縣衙后面的牢房當中。
孫璐卻是哈哈大笑起來,仿佛并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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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城的孫璐被趙旸關押了的事情很快就傳去了別處,那些聯手起來哄騙過趙旸的官員們不由得幸災樂禍起來。
賓城的車峨道:“這次孫黑子可討不到好咯,聽說這太子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軟的人,說不定他這次得丟官呢!”
一旁一個面容清俊身量高大的男人一笑,他是羅城的縣令毛椒,他道:“這孫黑子向來都看不起我們,若是這次讓他得了機會,把我們做過的事情都抖落了出去,咱們可落不到好了。”
又一人道:“的確如此,得想個辦法推他一把,借了太子殿下那雙手,干脆要了他的命得了!”
車峨道:“我倒是有個法子,咱們悄悄兒把底下那些人送來的東西都送去孫黑子家里,然后找個人扮作百姓的樣子去太子殿下跟前哭一哭,引得太子殿下看到,那孫黑子不就坐實了貪污受賄的名聲了?那孫黑子當然不會承認,太子殿下勃然大怒之下,說不定就會斬了他!”
“好!這法子好!”在場的諸人都哄笑了起來,“將來派個知情識趣的人來,咱們也能一起吃香喝辣啊!這孫黑子,就安安心心去吧!”
他們既然商定了辦法,便湊在一起真的實施了起來,不僅準備好了許多奇珍異寶還有一整箱一整箱的金銀,趁著夜色都悄悄兒送去了孫璐那四面透風的家中。然后就安排好了人等在了趙旸住處之外,他一出來就撲上去喊冤,只說孫璐魚肉百姓,一邊說隆城收成不好,一邊自己家里藏著錢。
趙旸起先是不怎么相信的,他也看到孫璐的衣著,十分破舊簡樸,實在是看不出有什么魚肉百姓的樣子,但經不住那人苦苦哀求,就還是去孫璐的住處看了一看。
這一看,就讓趙旸有些受不住了,他看著那一箱箱的金銀,火氣就往上躥,他甚至沒有心思去問一問孫家人這些箱子的來歷,就沖去了縣衙提審了孫璐。
孫璐跪在地上,略思索了一會兒,就想出來這些東西的來歷,于是道:“若殿下信我,這些東西的來歷我能說清!”
趙旸冷笑道:“那你說一說,這些東西從何而來?”
孫璐道:“臣在隆城多年,與周邊的幾個縣令相處并不好,他們一直覺得臣過于古板,不和他們一起同流合污,這次一定是他們聽說了臣被殿下關押,所以想出來的陷害臣的辦法!還請殿下明察!”
“陷害你?”趙旸怒極反笑,“他們哪個縣不比你的隆城治理得好?他們用得著來陷害你?”
孫璐重重地在地上磕頭,只道:“若殿下這時候愿意折返回去看一眼,就知道臣所說的并非是假話!”
趙旸狠狠一拍桌子,道:“你當我這個太子是眼瞎嗎?我都已經看到了,還需要你來教我看到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嗎?!像你這樣魚肉百姓的貪官,死不足惜!來人,斬!”
孫璐露出了一個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還想開口說什么,卻已經被拖了出去。
而趙旸聽著外面的動靜,終于有一種終于出了一口氣,終于抓到了一個貪官的成就感。
可還沒過多久,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陣的哭聲。
趙旸詫異地抬頭去看外面,問道:“外面都是什么人在哭?”
一個侍衛匆匆出去了一趟,回來之后臉色微變了:“殿下,外頭圍了好多百姓,他們在對著孫璐的尸體哭。”
趙旸直覺有些不對:“他們在哭什么?”